第七章喋血平壤02

2026-03-01 19:02作者:李浩白

吴惟忠一听,一步跨出列来,躬身请命道:“攻打地势险峻的山寨营垒,素来便是我戚家军之长。吴某愿率三千藤牌军,去啃牡丹峰守敌这块‘硬骨头’!”

“吴将军老当益壮,如松佩服佩服!”李如松面露喜色,双手托起一支令箭,缓步来到吴惟忠面前,躬身递在了他手中,慨然说道,“如松思来想去,这攀岭攻峰之役,也唯有恳请您和‘戚家军’出马方可!您既有意前来请战,如松甚为感激——攻打牡丹峰,就有劳您了!等到今晨拂晓大军攻城之时,您便亲率三千藤牌军直取牡丹峰,使峰上守敌不得乘隙下山作乱!另外,如松还会让佟养正将军率领八百骑兵殿后,做您的接应!”

“老夫接令!”吴惟忠双手接下李如松那支令箭,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溢出了一股逼人的神采,“老夫真是不曾料到:自当年随戚大帅在江浙沿海驱除倭虏之后,一隔二十余年,今日老夫竟又要在这朝鲜苦寒之地与倭虏再决雌雄!”

“是啊!亏得戚大帅当年历经百战打造出你们这一支能登山作战的‘戚家军’来!”李如松也深深感慨地说道,“否则我辽东铁骑纵是在平原上所向披靡,但要想攻击牡丹峰上之守敌,也只有望峰兴叹!”

他静了片刻,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吴惟忠说道:“我听说你手下有一个从倭国逃回来的青年义士,名叫朱均旺。他能讲倭语、通晓倭情,你们要好好发挥他的长处,对倭兵施以攻心之策!”

“是!老夫记住李提督的指点了!”吴惟忠双手捧着令箭,退回了列中。

“李提督!刚才祖某已经向您恳求过,希望能接手此次平壤攻坚战中最艰巨的任务,”祖承训见吴惟忠竟抢在自己前面接了军令,甚是心急,便也出列言道,“可是您竟将攻打牡丹峰守敌这块‘硬骨头’分给了吴将军去啃……”

“承训啊!少安毋躁,”李如松转过身来,抬眼看着他一笑,“这平壤城东、西、南、北四面城门之中,哪一处最是难攻?你自己挑选一处出来,本提督拨兵给你统率前去攻打,如何?”

祖承训沉吟片刻,说道:“李镒元帅讲过平壤城南面城墙最为坚固,而且南城外面地势平阔,不宜我军伏兵或冲锋,所以此处极是难攻。祖某愿亲率一支劲旅,前去攻打城南的含毯门。”

“城南含毯门既难以强攻,便不得不智取,”李如松微微一笑,回到书案后面,抓起一支令箭,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囊,一齐递给了祖承训,“这进攻南城之重任,本提督便交付祖将军了。但本提督有言在先,这攻打南城之时,不会调拨任何火炮,只派给你两千精兵而已!——祖将军还能接受此任吗?”

帐下诸将一听,顿时大吃一惊:平壤南城含毯门本就最为坚固,祖承训若无火炮重弹相助,怎能成功?这个任务,如吴惟忠率领藤牌军攻打牡丹峰一般,都是艰巨至极啊!

却见祖承训毫无怯色,双手接过令箭、锦囊,沉着地答道:“祖某一定尽心竭力攻下南城含毯门,杀尽倭虏,报仇雪恨!”

“很好!很好!”李如松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祖承训接在手中的那只锦囊,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只锦囊之中,藏有本提督绞尽脑汁思忖出来的一条妙计,你下去之后,打开它好好参详一番,自会出奇制胜!”

祖承训一听,紧紧握住了那只锦囊,诚恳地说道:“属下多谢提督大人赠送锦囊妙计指点。”

戚家军勇夺牡丹峰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八寅卯之间,平壤城北面的牡丹峰上,大雾弥漫,历久不散。

山峰半山腰上的倭兵大营帐外的瞭望台上,牡丹峰守将前藤忠一拿着一架从葡萄牙人手中买来的千里镜,全神贯注地望着山坡下面,却只看到天地之间白雾茫茫,什么也瞧不清楚。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山峰下还没动静呢?”前藤忠一放下了千里镜,对站在身旁的副将桃四郎说道,“昨天晚上小西大将传来急令,声称今天一早明军便会大举攻城,要求我们在牡丹峰的所有武士随时做好下山狙击他们后方的准备……唉!真没想到今天早晨的雾竟会这么大……”

“是啊!不仅是雾大,而且这山下也显得太安静了,”桃四郎喃喃地说道,“静得有些可怕啊!”

“怎么?桃四郎有些害怕了?”前藤忠一不无嘲讽地笑了,“我们和明兵还没开战哪!你这样的心态怎么行呢?”

“前藤君,属下倒不是害怕面对死亡,”桃四郎抬头向东眺望了一眼,喃喃地说道,“属下害怕的是倘若自己战死,谁会来照顾属下那位白发苍苍的母亲呢?”

“哦……桃四郎真是一位大大的孝子啊!”前藤忠一听了,不禁肃然起敬,“难道桃四郎在赴战之前没有委托别人照顾自己的母亲吗?”

“属下委托了一位忠诚可靠的朋友,”桃四郎缓缓说道,“可是,恐怕前藤君绝对不会料到——属下委托的这位朋友竟然会是一个来自大明国的医生!”

“什么?竟是大明国人?”前藤忠一顿时大吃一惊,“他若是知道了我们现在在这里正和大明国士兵交战,不会害了你的母亲吗?”

“许……许医生人品那么好,依属下看来,他绝对不会那样做的,”桃四郎黯然答道,“只是属下心里一直有愧,身为日本武士的属下,一边在享受着他照顾老母的大恩惠,一边却在朝鲜和他的同胞互相厮杀……属下真是对不起许医生啊!倘若没有这场战争该多好啊!……”

“桃四郎,大战在即,请你马上摒弃这些不应该拥有的念头吧!”

前藤忠一急忙止住了他,冷冷说道,“我们是为大日本国开疆拓土,我们是将大日本国的国威播布到中土大陆的精英武士,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遵从天照大神、天皇陛下、太阁大人的旨意——所以,我们无须向任何人抱愧,我们也无须有任何忐忑。将来,我们如果征服了大明国,实现了‘天下一家’,你所说的那位许医生的同胞们也都成了大日本国的子民——那么你就会为自己今天这些想法感到可笑了!”

“前藤君……”桃四郎欲开口分辩。前藤忠一却不愿再和他在这个话题上争论下去,他“噌”地抽出了倭刀,焦急地说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死等了!要主动出击!这样吧!请桃四郎传令下去,马上集合牡丹峰上的所有武士,扑下山去,绕到明兵大本营的背后,给他们来一个‘后院起火’——让他们手忙脚乱,攻守两难!”

桃四郎迟疑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将所有的杂念尽皆抛诸脑后,响亮地应了一声,奔下瞭望台喊传令兵去了。

前藤忠一举起了倭刀,向着大雾笼罩的山下虚劈了一刀,冷冷地自言自语道:“瞧着吧!大明国的士兵们!我们日本武士来了!你们马上就会被我们打得一败涂地了!”

他正自言自语之际,眼前倏地一花,一支利箭穿过层层浓雾,径直向他面门射来!

前藤忠一一见,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将头往后一仰,“哧”的一声,那支利箭贴着他右颊一掠而过,犀利的箭镞竟在他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疤,鲜血立刻便冒了出来!

“有伏兵!大明伏兵来偷袭了!”前藤忠一声嘶力竭地号叫起来,“马上放狼烟,向平壤城里的小西大将发信号!全军马上投入战斗,一个也不要闲着!”

随着他的号叫,日本武士们像一群受了惊吓的野蜂一样纷纷从牡丹峰的土堡、地洞中涌了出来,扑到山腰通道上,和正在悄悄摸上山来的大明“藤牌军”士卒们混战了起来。

领军在前的吴惟忠见倭兵们像野狼一样“嗷嗷”乱叫着舞刀直扑上来,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金背大砍刀,做了一个布阵开战的手势。

刹那间,只听“沙沙沙”一阵声响,一堵堵黑黝黝的七尺多高的“铁墙”兀然立起,仿佛一下从地底深处冒了出来,封住了倭兵们的来势。

冲下瞭望台前来督战的前藤忠一顿时一愕,仔细一看,却见这黑黝黝的一堵堵“铁墙”,竟似活物一般,一字儿排开,整整齐齐、不快不慢地向着自己手下的倭兵们逼近过来!

“这是什么怪物?”前藤忠一已无暇去猜想了,他手中倭刀往前一指,厉声喝道,“火枪队!开枪!”

数百名倭军枪手一齐上前,端起火绳枪,“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朝着那一堵堵正在移近的“铁墙”暴射了一通。

只听得“乒乒乓乓”之声大作,那些铁弹射击在一堵堵铁壁上面,除了迸起点点火花之外,一丝损伤也未造成!

倭军枪手们惊呆了,七手八脚地举起火绳枪,又是一通乱射。然而,那一堵堵“铁墙”仍是安然无恙,仍是匀速有力地推向前来!

就在“铁墙”移到离倭军枪手们有十丈左右之时,“铁墙”们蓦然一定,接着一束束寒光挟着锐风呼啸着从“铁墙”两侧飞射而出,向倭军穿身而来!

“呃!”“呃!”“呃!”一声声低低的惨哼声响起,不少倭兵或是扼着自己脖子,或是捂着自己胸口,或是抱着自己小腹,纷纷倒了下去!他们的喉咙处、心口处、下腹处,都扎上了一柄柄寒光闪闪的飞刀!

“天啊!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前藤忠一望着这一幕,惊得快要脱口狂叫起来!

他不知道,这便是当年戚继光专门留下的破倭阵法——福建藤牌军“鸳鸯阵”。那移动着的一座座低矮的“铁墙”,实际上是明军步卒们套在左手腕上用来护身的巨型藤牌。这种藤牌坚如铁石,刀枪不入,且又轻便易携,只有十余斤重。倭兵的火绳枪弹打在藤牌之上,亦是丝毫不能损坏。

藤牌军士卒左手持着巨型藤牌护身,右手却持着长刀,腰间还别有十八柄飞刀。他们在作战之时,步伐整齐地排成队列缓缓前进,远看之下便似一堵堵自行移动的“铁壁”。同时,明军步卒们在藤牌上面留有一个小口子用来观察前方情形,到慢慢移动到距离敌人约有十丈之远时,便投出飞刀杀伤敌人,然后再缓步靠近后捡起飞刀,再投再射。倘若敌我双方短兵相接之时,藤牌军们便用右手的长刀与敌人直接拼杀。这种由戚继光设计出的阵法,整合了攻与防、刀与盾、长与短等各种兵器的优势,是当时大明朝对付倭军最有效的阵法之一,令倭军一时望而生怯。

前藤忠一此刻已无法退却,他双手高举倭刀,喝令道:“众武士,冲上去拼了。”随着他这一声大喝,倭兵们一个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纷纷挥刀舞剑,从飞刀丛中拼死闯过,跑到那一张张藤牌前面猛劈猛砍起来!

“叮叮当当”金刃交击之声骤起,藤牌军士兵们亦是纷纷挥起右手长刀,从藤牌后面攻击倭兵!一时间,在牡丹峰半山腰上双方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肉搏战!

吴惟忠挥着金背大砍刀,直奔前藤忠一而来。虽然他并不懂倭语,但他刚才看到这个倭贼在那里一直叽叽哇哇,似是发号施令,便料定他是倭军主将,于是将左手藤牌推开,提着金背大砍刀向前藤忠一杀来。

前藤忠一见这位明军老将杀气满面,亦知必是劲敌,便提足了精神,双手举刀,一跃而起,像巨猿一样跳到半空,“唰”的一下,划起一道寒光,朝着吴惟忠当头劈下!

吴惟忠也抡起金背大砍刀,尽力一挥,一式“武丁开山”,挟着风雷之声,迎上去!

“当”的一响,声如洪钟,前藤忠一手中倭刀与吴惟忠手中金背大砍刀在半空中一交,顿时火星四迸,耀得让人睁不开眼!前藤忠一连人带刀竟被吴惟忠的雄浑劲力震得飞滚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筋斗,方才“嗒”地一响,结结实实跌在了地上!

吴惟忠大喝一声,飞步扑上,手中金背大砍刀挟着阵阵风声雷响,“哗”的一声,朝着他面门砍下!

前藤忠一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握着刀背,举起倭刀拼尽全力往上一接!又是“当”的一声巨响,双刀交击,火花飞溅——前藤忠一只觉双腕酸麻,再也支撑不住,两手举着的倭刀被吴惟忠和那柄金背大砍刀一分一分压得沉了下来,渐渐到了自己额门上方半尺处!

“快救前藤大人!”站在一旁的四五个倭兵见势不妙,一齐端起火绳枪,对准吴惟忠便来了个当胸猛射!

“砰砰”数声响过,正与前藤忠一相持的吴惟忠只觉右胸一痛,心知自己已然中弹——却也并不闪避,更不怯退,咬紧牙关奋尽全力将金背大砍刀往下一压!

“啊!”的一声惨呼响起,吴惟忠那柄金背大砍刀“嚓”的一下,顿时将前藤忠一双手举着的倭刀从中间一劈而断——那金背大砍刀余势犹猛,劈将下去,又是“嚓”的一声,将前藤忠一从头到腹斩成了两半!

吴惟忠斩杀了前藤忠一,方才急忙就地一滚,伏在地上,半跪着身子起来,用手一摸左胸,只觉湿湿的、温温的,拿到眼下一看,掌上满是鲜血!

然而,吴惟忠却面露喜色——还是李如松提督想得周到啊!是他在出发之前所赠的这副赤金龙鳞钢丝铁锁连环甲保护了自己啊!这副铠甲穿在身上密密实实、坚韧异常,倭虏的枪弹虽是厉害,却也只是刚刚擦破了甲片,稍稍伤了胸肌,渗了一些鲜血出来!

此时,大雾已然散去。跟着吴惟忠杀上山来的朱均旺一见,惊呼着扑了过去,用手中藤牌护住了他:“吴将军——您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吴惟忠微笑着摆了摆手,站起了身,若无其事地说道,“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倭虏想要老夫的命,门儿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朱均旺高兴地说道,“卑职马上给您包扎一下!”

“不必了!”吴惟忠指了指山顶那座瞭望台,说道,“攻下了那里,老夫再包扎伤势也不迟嘛!”

“倭兵已被我们杀得差不多了……”朱均旺看了看四下里的战斗情形,“您说得没错——攻下了那座瞭望台,我们就完全夺取了牡丹峰。只要在那座瞭望台上插上我们大明的军旗,平壤城里的倭虏看到了,一定会更加恐慌,而山下正在攻城的大明将士们看到了,则会士气高昂!”

说罢,他右手提起一支倭兵的火绳枪,左手持着一张藤牌和一面大明军旗,往那瞭望台直奔而去:“卑职现在便去夺下此台、竖起此旗!”

在高高的瞭望台地板上,堆满了一箱箱枪支弹药。在这些装满了枪支弹药的木箱中间,桃四郎在地板上盘膝而坐,左手举着一支燃着烈焰的火把,右手持着一柄细长锋利的倭刀。

他半闭着双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瞭望台下倭兵被斩杀时传来的声声惨呼,使他面庞的肌肉不时地抽搐着。

“噔噔噔”一阵轻捷有力的脚步声乍然响起,打破了瞭望台上的沉寂。

桃四郎握着刀柄的手指一下紧了起来。他全身一瞬间布满了劲力,犹如一只黑豹蹲伏在地蓄势待发。

然而,那脚步声却蓦地在楼梯口处停住了,仿佛来人一下定在了那里,再也没有逼近前来!

看来,明兵虽然勇猛威武,也害怕我这时点燃台上的弹药箱把峰顶夷为平地啊!桃四郎在心底暗暗地想着,同时仰起脸来,缓缓抬眼望向来人。

刹那间,他也和来人一样呆住了:“朱均旺君!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原来,冲上瞭望台的正是朱均旺!然而,此刻,他全身上下却是一袭明军的装束——不用多问,他已经加入了征倭明军!

“桃四郎?”朱均旺用倭语说道,“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您!”

桃四郎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凄然的微笑,缓缓地说道:“人生真是奇妙得很啊!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在我桃四郎临死之际,竟还能遇见一位故人……唉!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啊!”

但他很快又是脸色一变,冷冷说道:“朱均旺君,虽然你我是故人,但是此刻战场相见——你若上前一步,本人就立刻放火点燃这台上的所有弹药箱,让你们陪着我们一齐下地狱!”

朱均旺笑了,缓缓说道:“桃四郎,你我今日确是戎装相见,各为其国……朱某也不会上前逼你。只不过,你到了此时此境,居然还想为那个远在日本名护屋作威作福、贪得无厌的丰臣秀吉做无谓的牺牲吗?你难道还以为今日这自焚的行为是在为国捐躯?”

桃四郎盘坐在地上,面如古潭,不动声色,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

朱均旺正欲开口,忽然侧头瞥见数名明兵在楼梯下蹑手蹑脚摸将上来,便伸手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们退下。然后,他也放下肩上扛着的火绳枪,和桃四郎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桃四郎,朱某曾在你们日本生活过,熟悉你们日本的风土人情,”朱均旺缓缓地问道,“那么,朱某请问:你们为何要远涉重洋、甘冒矢石,前来征伐朝鲜?”

“因为我们日本人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我们必须遵从天照大神的旨意,将日本国的国威播布到日光所及的任何地方!”桃四郎双眼通红,狂热地说道。

“这是丰臣秀吉让那些神社和寺院里的僧人向你们灌输的吧!依朱某看来,其实就是丰臣秀吉想把自己的野心和权力扩张到世上日光所及的任何地方!”朱均旺冷冷哼了一声,“你们都不过是他用来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罢了!”

桃四郎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不以为然。

“桃四郎不要以为朱某这番话是浮词虚言!”朱均旺缓缓说道,“朱某再多问几句:你们日本人既是天照大神的子孙,那么除了这些在外征战杀伐的武士之外,其他的日本人都应该生活在人间天堂般的乐土里了!因为你们是神的子孙嘛!不能享有幸福安乐的生活,就配不上‘神的子孙’这一殊荣嘛……”

“可是,自从这场西征大战爆发以来,你们日本人究竟得到了什么?你们日本人,无论是征伐在外的武士,还是留守国内的民众,究竟得到了什么?你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过上了身为‘天照大神之子孙’应当享有的一切幸福生活了吗?”

“这……”桃四郎一听,有些迟疑了。

“桃四郎,朱某知道,你从见到朱某的第一刻起,就十分想向朱某了解你远在名护屋的母亲的情形,是吧?”朱均旺笑了,“桃四郎是个大孝子,最是关心自己的母亲……”

“朱均旺君,我母亲在日本国内现在怎么样了?”桃四郎一下抓紧了刀柄,低沉着声音,冷冷说道,“我听说国内不少民众因为征粮征饷大多家贫如洗、食不果腹……而且,还饿死了很多人……我母亲她到底怎么样了?”

“桃四郎,日本国内的情形正是如此。但我师父既然承诺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就不会撒手不管的,”朱均旺缓缓说道,“在你们西征大军离开日本国土之后,丰臣秀吉的手下就隔三岔五地上门来催粮催饷,不要说普通百姓承受不起,就是我那积蓄颇丰的师父也被搜刮一空。但我师父依旧尽其所能,变卖资财分送给你母亲和像你母亲这样穷苦的人……”

“对了!桃四郎,”朱均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你母亲还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你瞧一瞧吧!”

“我母亲的信?”桃四郎一听,急忙跳起,伸手从朱均旺手中拿过了信,连忙拆开看了起来——果然是母亲的笔迹。顿时,他眼前蒙眬了,隔了片刻,拭去了泪方才看清上面写道:四郎吾儿:你一去半年,音信全无,为母思念不已。幸得许医生时时救济,为母过得还好。只是近来国内粮物异常紧缺,我们街上就饿死了多户人家。许医生也难以维持,准备离开日本,临走之前他赠送不少粮钱给为母。为母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思前想后,为母便写了此信让他带在身上。倘若机缘巧合,你能与他遇见,便请他将此信转呈于你——为母也是将他这番恩情明明白白告诉于你,让你永远记得他这位大恩人。若不是他,为母早已饿毙多日了!你离国参战之后,官府从未对为母有过半分抚恤——发给你的兵饷,为母也未曾收到分文。据说它们都被太阁大人充公用来修建伏见城了。唉……许医生这一去之后,朝廷若是再不及时对为母抚恤发饷——为母只怕再也见不到吾儿了……读着读着,桃四郎双目泪珠滚滚而落。他读罢之后,凄然一笑,将母亲写给他的信放到火把上点燃,静静地看着那信被烧成灰烬迎风飞散而去。

“太阁大人……西征大业……开疆拓土、泽及子孙……”桃四郎冷冷地笑了,“是呵!说得真好听——可是连我的母亲都快要在国内饿死了……呵呵呵!……太阁大人,请恕桃四郎不能为你尽忠了!”

说着,他缓缓放下了倭刀,熄掉了火把,闭目束手待缚。

“桃四郎!你做得很好!”朱均旺兴奋至极,冲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头,高兴地说道,“我们没能成为敌人,实在是值得高兴啊!”

说罢,他大步迈上,一刀将瞭望台上竖立着的丰臣氏的“三株桐”家纹旗劈落下来,同时将鲜红的大明军旗高高悬挂了上去!

那面大明军旗在半空中迎风招展,仿佛一片跃动的火焰,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显得分外夺目、分外鲜亮!

围攻平壤

到了辰时,太阳的万道金光终于撕碎了笼罩在平壤城上空的层层迷雾,大地万物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城头倭兵们的眼皮子底下。

云雾渐渐散尽,远处大明士兵黑压压一片乌云般簇拥过来,仿佛重重波涛绵延到天际一样,层层推进。

明朝大军掀起的马蹄声、步伐声、车轮声,犹如滚滚巨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平壤城。平壤城就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被这一派汹汹气势震得瑟瑟发抖。

刚才城下云雾弥漫,西城城头上的倭兵看不清楚地面明军的情形。现在雾已散尽,倭将、倭兵们将这兵山马海一样横扫而至的明军来势看得分明,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惊悸不已。

小西行长手按腰间所佩长长的倭刀,头戴金箔桃形铜盔,身穿紧实至极的漆黑牛皮甲,外面罩着一层银亮的“阵羽织”,满面铁青,站立在大西门城楼的指挥台上,俯身眺望着城下明兵如怒潮般涌近——他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冷汗都挤出了一大把:哎呀!这明军来势汹汹,好生厉害啊!那可恨的大友义统!他的援兵怎么还没赶到呢?

难道石田三成大人没和他讲清楚平壤城下眼前所面临的险境?他这个蠢货不会是因为石田三成大人给他讲得太清楚了反而被吓得丢下凤山、不战而逃了吧?哎呀!这可怎么办哪?……看来,一切都要靠自己来救自己了!

他定住了心神,缓缓转过身来,朝着静立在自己身边的众位倭将,语气沉重地说道:“今天大敌当前,可谓‘有敌无我,有我无敌’——希望诸君能够明白这是我们舍身向太阁大人尽忠的时候到了!我们今天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平壤城!”

“是!”众倭将死气沉沉地应了一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正在这时,哨楼上匆匆奔下一个瞭望兵,拿着一副千里镜,喘着粗气,跑到小西行长面前跪下,颤声禀道:“小西大将……小西大将……牡丹……牡丹峰失守了!”

“什么?”小西行长心头似有一阵巨雷滚过,震得他双耳“嗡嗡”

齐鸣,“这……这怎么可能?”他上前一步夺下那名瞭望兵手中的千里镜,凑眼上去往牡丹峰顶一看:牡丹峰顶瞭望台的旗杆上,飘扬着鲜红夺目的大明军旗!

“啊?!”小西行长心头狂震之下,手中那副千里镜顿时“啪”地掉在了地上,玻璃镜面碎了一地,“明兵这么快就占领了牡丹峰?!”

他怔了片刻,冲到一处城垛往下望去,只见明兵如潮水般逼近,一座座高大的云梯缓缓升了起来……在一座座越升越高的云梯底下,明兵们三三两两地抬起一个个水桶般粗细的筒状装置,架放在一块块硕大的铁墩上……“这是什么?”小西行长见了,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站在他身边的倭兵倭将也个个摇头不知。

这时,明兵开始往那铁筒口里塞进一个个大铁球……其实,那天沈惟敬前来平壤城里与小西行长他们交涉停战撤军事宜时,就曾带了一个这样的大铁球来,准备作为“第三份礼物”呈给他们见识一番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铁筒口的火药引线被点燃,“嗞嗞”地冒起了股股白烟……然后,平壤西城城头上的倭兵们便听到了也看到了一个个“晴天霹雳”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头上!

在震天动地的巨响中,一团团火球在城头上炸开,无数石块、铅弹、铁粒迸射开来,砸得倭兵们头破血流、哭爹叫娘!

“是……是火炮啊!”小西行长这时才忆起自己曾在西班牙人的战舰上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禁失声惊呼起来。还未等他惊呼之声停下来,“轰”的一声,一枚炮弹在离他二丈开外炸开,一枚棱角尖利的石块激射而来,“噗”的一声,击中了他的左肩,顿时穿入肌肤,溅起了一片血花!

小西行长痛得大叫一声,急忙卧倒在地,双手抱头,护住了要害——所幸的是,那石块仅仅是击穿了他的肩肌,却并未伤及他的骨节,否则他这条左臂就残废了!

大明国居然拥有西班牙、葡萄牙等西洋强国的先进武器——大炮?!小西行长惊呆了。他不知道,大明国为了确保此番征倭顺利,自去年倭兵刚刚入侵朝鲜时,便拨出了上百万两白银从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列国手中购买了一百门大炮和三万发炮弹,并将之全部投入了这场东征之中。

然而,小西行长不愧为日本一代名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马上挥起战刀,召集被打蒙了的那些倭兵,喊道:“别慌!别乱!明军的大炮虽猛,但也不是一口气连发连炸的,我们千万不要忘了守好各自的岗位——大家先隐蔽起来!”

倭兵们立刻缩进了城楼上的各处岗亭,像乌龟躲进了龟壳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好了自己。

在明军的虎蹲炮几轮狂轰猛炸之下,平壤城城头上浓烟滚滚,火焰四起,尸横遍野。

两刻钟过去了,明军虎蹲炮的连续轰击终于停了下来。喧嚣的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随着又一声炮响,这片沉寂再次被打破,头戴冲天凤翅紫金盔的李如松乘着战马,缓缓走到阵前,远远望了一下那空****的西城城头,然后“唰”地抽出腰间宝剑,向城头上遥遥一指,扬声喝道:“登城!”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三路明军在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的率领下,分别向小西门、大西门、七星门发起了猛攻。明兵们将已经高高架起的云梯推到城墙下,然后迅速靠了上去。

就在这一刹那,城头上法螺长鸣,“呜呜”之声大作,倭兵们齐齐从城头的岗亭、堞垛等处冒了出来,“乒乒乓乓”向城下乱射火枪,又是用铁叉掀倒明军的云梯,又是四五个人一伙儿抬起铁锅向城下拼命倾泼沸水,又是举起巨石、滚木猛力砸向正在攀城的明兵……倭兵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打法,一时压住了明军的势头和锐气——三路明军的登城攻坚战都陷入了胶着状态。

看到明军登城遇挫退下,小西行长在指挥台上松了一大口气,伸出右掌抹了一把满是血垢和汗渍的脸,兴奋地挥舞着倭刀,为武士们鼓动打气道:“武士们!不要怕!明军的大炮再厉害,他们也还是要攀墙登城才能攻进来……只要我们守好了城池,他们就无计可施了!

等一会儿石田大人和大友义统的援军一到,明军就会腹背受敌了——那就是我们冲出城去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他正兴奋地说着,却见前去南城含毯门巡视督战的来岛通明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地狂奔而至。他纵身一跃上了指挥台,定了定心神,喘了一口粗气,急急凑到小西行长身畔,颤着声音低低地说道:“禀告大人:明军刚才已经攻陷南城含毯门了!属下是杀开一条血路前来向大人报信的……”

小西行长只觉双耳“嗡”地一阵鸣响,再也听不清楚来岛通明后面的话了,只是像被人当头猛地打了一棒,有些呆滞地扭过头来盯着来岛通明,声音颤颤地问:“你……你说什么?南……南城失守了?”

来岛通明垂下了眼不敢正视他,点了点头。

“啪!”小西行长一甩手就给了他重重一记耳光,打得来岛通明的嘴角立刻沁出了几缕鲜血!

“去!快去给我堵住!”小西行长发疯似的大叫起来,“带人把他们打出城去!”

正在这时,城头上岗亭里的倭兵们也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叫起来:“大……大炮!好大的大炮啊!”

小西行长一听,心头顿时“怦怦怦”狂跳了起来,他急忙跳下指挥台,扑到城垛口上往下一看——呵!明军阵前并排推出了十余门比刚才虎蹲炮更粗更大的巨型火炮来:它们炮身长达五尺有余,近千斤重,前有照星,后有照门,黑洞洞的炮口有如水缸那么粗!

“怎么会有这样的大炮?”小西行长又一次惊呆了。

“这……这……”来岛通明久居大明境内,对此大炮也有所耳闻,“这恐怕就是明军最厉害的‘大将军炮’吧!听说它的炮膛里一次能装十多斤的弹药哪!”

他话犹未了,却见那十余门“大将军炮”一齐对准了小西门,“轰隆隆”一阵巨响过后,十余个粗大如缸的炮口喷出了一团团硕大的火球,犹如一只只千斤重锤,向那座厚厚的小西门凌空砸来!

“嘭嘭嘭”一阵巨响,城头上的倭兵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一阵晃悠,整个人都像悬空**了一下!

接着,他们的耳朵里顿时灌满了城下明兵那响遏行云的欢呼声、喝彩声——小西门被明军的“大将军炮”一下轰开了!炸破了!

就在平壤西城诸门遭到明军第一轮排炮轰击的同时,平壤城的南城含毯门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

由于平壤南城外地势平坦宽阔,不利于敌军隐蔽和突袭,且其城墙又坚固异常,所以倭军并未在此投入主力部队进行防守,而是让倭军副将池田方平率八百日本武士和五千名朝鲜降军驻守在城上。

池田方平年少气盛,听得西城那边炮声连连、杀声震天,心里顿时痒痒得有些受不了,只想拔出倭刀奔到小西行长身旁共抗明军,也好立下奇功获得太阁大人的奖赏。

然而,小西行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守好南城,他也只得守株待兔一般苦苦待在这里等着立功的机会送上门来。

这时,含毯门下的空旷野地上奔来了数千名白袍黑帽的朝鲜士兵,少数人骑着战马,大多数人是徒步而行。

“唉!来的怎么是这样一群废物!”池田方平起初听到城门下传来一片喊杀声,便如同嗅到了食物气味的恶狼一样立刻兴奋起来,趴到城垛口向外一看,发现来犯之敌只是一支行动迟缓、笨手笨脚的朝鲜士兵,并不是传言中的大明劲旅,他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天照大神啊!天照大神!您怎么这样偏心——不送几个明兵过来让在下斩杀一通以立下战功哪?”

正在池田方平怨天怨地的时候,他手下朝鲜降军的首领金顺良带着一脸谄笑凑上来用半生不熟的倭语问道:“池田君,您看我们对这些朝鲜士兵要不要出击呢?我们恭听您的指令!”

池田方平毫不在意地瞥了城池下那些动作笨拙的朝鲜士兵一眼,冷冷地说道:“传令下去——我们暂不出击!”

“为……为什么?”金顺良惊得一下瞪圆了眼睛。

“这帮朝鲜兵……倘若我们现在一开枪,他们就像鞋底抹了油,溜得比谁都快……”池田方平仍是冷然说道,“还是等他们离含毯门近了,我们再乘机奋勇出击,争取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多砍些人头向小西大将请功吧……”

“池田君这一招‘请君入瓮’之计真是妙啊!”金顺良急忙大拍池田方平的马屁,“我们就是要设下圈套引他们进来,让他们一个个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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