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秀吉蓦地从榻席上站起身来,“铮”的一声抽刀出鞘,寒光一闪,竟将面前茶几的一块木角一刀劈落!然后,他阴寒无比的目光盯在地板上那块木角之上,一动不动,口里却一字一句说道:“这次御前会议,用不着再议下去了。此番西征朝鲜、大明之役,本关白认为能赢就一定会赢!谁若再敢有所质疑,便如此木!”
丰臣秀吉的野心
凛冽的寒风扬起层层海涛,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粉碎开来,溅起漫天飞沫,人们的视野一派迷蒙。
顺着那一片片浪花直望过去,在很远很远的海天相接处,几个黑点若隐若现。许多日本人都知道,那些黑点便是对岸朝鲜国的岛屿了。但他们也仅仅是从别人的传言中知道这一点而已——对于这个一海相隔的邻国,他们从来都不曾亲身踏上它的国土,对那里的风土人情自是陌生得很。
距离海滩三四里外的荒野上,“叮叮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一队队穿着紧身装束、戴着尖顶小笠的日本足轻士卒正拿着钻头、手锤,挥汗如雨地埋头打磨着一块块黑亮如漆的混合土城砖。这些城砖是用最坚硬的黑黏土掺进白石灰,混合着糯米汁搅拌蒸煮,然后加压密实而成的。
“我说,桃四郎,这关白大人为何要在这儿修建一座号称‘最坚固、最壮观、最华丽’的‘名护屋’?”一个胖胖的日本足轻抬起头来,随手揩了一把脸上横流的热汗,有些疑惑地问身旁另一个足轻,“我先前以为,关白大人会把天皇陛下居住的京都修成‘最坚固、最壮观、最华丽’的城池呢!”
“犬半助!你没事乱嘀咕什么?”桃四郎头也没抬,一边继续俯身握着手锤、钢钻,专心致志地打磨着自己面前那块黑色城砖,一边冷冷说道,“关白大人颁布的命令,咱们只能一丝不苟地执行,谁也不能多问什么!你还是专心把你手头的这十块城砖打磨好吧!”说到这里,他忽地仰脸看了犬半助一眼,加重了语气说道:“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关白大人说了:‘一定要把这座名护屋的每一块城砖都打磨得坚不可摧……’”
“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也别唠叨了……”犬半助讨了个没趣,只得又埋下头弯下腰“叮叮当当”打磨起自己脚下那块坚硬异常的黑色城砖坯料来。
正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车马喧哗之声轰然而来,惊得那些正在打磨黑色城砖的足轻士卒们不禁停下了手头的活,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东面那条黄土大道上尘土飞扬,一面面绣着“三株桐”花纹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而那些旌旗之下,便是一列列车辆和一队队骑兵飞驰而来。
一看到那“三株桐”花纹旗,士卒们便慌忙丢下手中的铁锤、钢钻,一个个就地埋头伏下身来,也顾不得地上碎石硌得身上生疼,一齐朝着这些马车、骑兵拜迎不起。
“哗哗哗”一阵杂响,那数不清的马车、骑兵一直驰到这个城砖打磨场的周边才停下。在他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辆顶上插着五彩描金孔雀翎团扇的马车径自驶到了场地中央。然后,马车的珠帘掀了开来,一位身着金亮缎袍的秃发老者在两名绝美侍姬的搀扶下,踏着八个躬身伏地的武士脊背,就像踩着一块块宽阔的“垫脚石”一样悠然自得地缓缓走了下来。
在场中众人眼里,这个秃发老者已年近六旬,却显得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更如夜空寒星一般灼灼闪光,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对视。
在他举止顾盼之际,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掩盖了他本人的丑陋相貌。
剥去那股戾气的掩饰,他其实是尖嘴猴腮、额角狭窄、颧骨高耸,活脱脱一只瘦猿的模样。
秃发老者双脚刚一落地,便使了个眼色,让搀扶他的那两名侍姬放手退了开去。他整了整衣襟,在那片空地当中负手而立,犀利的目光向四周环视着,仿佛一个凛然不可接近的霸主,那么高傲,又那么威严。
就在那些打磨城砖的士卒们惊疑不定之时,却听那老者身后一列手持长刀的侍卫突然齐声高呼:“关白大人驾到!”
这声音宛如一阵惊雷在士卒们的心头滚滚而过——原来,这个金袍老者就是当今日本国内连天皇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关白大人丰臣秀吉!
对于这些士卒来说,有关被日本人誉为“乱世第一奇男子”的丰臣秀吉的各种传说实在就像神话一般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三十七年前,二十岁的丰臣秀吉还只是织田信长府中一个卑微的奴仆;三十七年来,丰臣秀吉在织田信长的一手提拔之下,异军突起,先后打败了明智光秀、柴田胜家、泷川一益、北条氏政等强宗大藩,收服了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小早川隆景等各方枭雄,终于一飞冲天,成了驾驭诸侯、一统日本的“关白”!
在日本的历史上,“关白”一职相当于中国古代官制里的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高职位。自古以来,日本的“关白”
只能由出自上古藤原一族的近卫、鹰司、一条、二条、九条等所谓“五摄政”家族人员出任。
而丰臣秀吉挟降服诸侯、肃清日本之赫赫功勋,打破了这千百年来由“五摄政”世族垄断“关白”之职的传统,凌驾于诸侯、百官之上,被正亲町天皇封为日本国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关白”。所以,关于丰臣秀吉的一切,都被日本士民视为莫大的奇迹,士民无不对他敬畏臣服。
可是今天,就是这位近似于天皇陛下一般拥有巨大权势和传奇色彩的大人物,居然驾临他们的身边!这让士卒们心头既狂喜又惶恐——狂喜的是,他们竟然能目睹关白大人赫赫不凡的威势和风采;惶恐的是,他们还不清楚关白大人猝然驾临所为何事,一个个都禁不住战战兢兢起来。
这时,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出头的文官打扮的青年。他举手投足之际显得十分精干,刚一下车便左顾右盼,仔细地打量城砖打磨场里的情形,不时满意地微微点头。然后,他缓步来到丰臣秀吉身旁停下,沉吟了片刻,问道:“请问关白大人,现在就把铸刀室锻造好的新刀发放给他们?”
“三成,你先把车厢里的新刀拿出来让本关白看一看。”丰臣秀吉的目光定在那一块块黑亮泛光的城砖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众士卒听到丰臣秀吉把这个青年文官唤为“三成”时,心头又是一惊:原来他就是丰臣秀吉手下“五奉行”之首、心腹谋臣——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转身向那些下马而立的武士们打了个手势。
武士们得令,便将马车车厢里装着的那一口口大木箱抬了下来,纷纷打开,从中取出了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崭新长刀,放在了地上。
丰臣秀吉慢慢走到堆放在一起的那些长刀前,俯身拿起了一柄长达四尺有余的斜月形弯刀,握在手中,静静地凝视着。
“关白大人,这些利刃是铸刀室的师傅们呕心沥血锻造出来的,”
石田三成满脸堆笑地跟过来说道,“他们还说:‘我们日本的宝刀,必然能像关白大人的眼神一样无坚不摧!’”
“呵呵呵……本关白的眼神有这么犀利吗?”丰臣秀吉干瘦如猴的脸颊上慢慢现出了一丝笑容。他认真看了看手中长刀的锋刃,轻轻往刀身上吹了一口气,淡淡地问道:“不过,本关白还是有些怀疑:这些利刃当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能‘无坚不摧’?”
“是的!是的!”石田三成连忙点头哈腰。
丰臣秀吉也不言声,右手提着那柄长长的倭刀,让刀锋划在地面上,然后迈步向离他最近的桃四郎这边走来。
“刺啦啦”一阵刺耳的锐响传了开来,丰臣秀吉手中长刀的刀锋拖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如同分波破浪般在黄土地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槽印——这柄长刀当真是锋利之极!
他就这样拖着长刀缓缓走到桃四郎面前止住,用左手指了指桃四郎面前那块刚刚打磨好的黑色城砖,沉声问道:“这就是名护屋城墙的城砖吗?”
桃四郎早已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伏身在地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就用这块城砖来验证本关白手中这柄利刃是不是真的‘无坚不摧’吧!”丰臣秀吉哈哈一笑,说时迟,那时快,右手的长刀闪着一道弧光向那块黑亮亮的混合土城砖劈了下去!
“当”的一声巨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众人定睛看去:丰臣秀吉一下将手中长刀劈在了城砖之上,片刻之后慢慢移了开去,却见那块城砖除了砖面上略略现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刀痕之外,竟是丝毫无损。
丰臣秀吉把目光从那城砖面上收回来,投在了自己手中长刀的刀身上——那柄长刀的刀刃竟被劈得朝后卷了起来!
“关白大人……”石田三成一见,顿时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哆嗦个不停,“这……这……”
“这样的刀算得上‘无坚不摧’吗?这样的刀能够帮助我们大日本国的武士们势如破竹地劈开朝鲜和大明国的城墙而后**吗?”
丰臣秀吉紧紧地盯着那柄长刀卷起来的刀刃,半晌之后才突然像怒狮一样咆哮起来,“马上传本关白的命令下去,把锻造这柄长刀的那个铸刀师立刻斩首示众!还有,要用他的脑袋警戒所有的铸刀师—— 一定要锻造出真正‘无坚不摧’的利刃来!”
“是……是……卑职马上照办。”石田三成把头磕得就像捣蒜一样。
“当”的一响,丰臣秀吉将那柄长刀丢在了地上,俯身伸手在那块黑色城砖上抚摩了片刻,然后抬头注视着桃四郎,带着淡淡笑意赞道:“看来,你蒸筑打磨的这块城砖还真是坚固嘛!——你可知道,刚才本关白那一刀若是劈开了这块城砖,恐怕今天要掉脑袋的就不会是那个铸刀师,而会是你了!”
桃四郎吓得魂不附体,全身大汗淋漓,只是“咚咚咚”地叩着头,不敢答话。
“这些士卒把城砖蒸筑打磨得很好!”丰臣秀吉慢慢站起身,环视了全场一圈,向石田三成吩咐道,“你下来之后,立刻奖赏他们每人二十石大米!”
这二十石大米足够一个足轻士卒全家老小吃一年多了,在日本算得上是很大的一笔奖赏。那些打磨城砖的士卒们听了,不禁纷纷叩头高声谢道:“多谢关白大人!”
丰臣秀吉淡淡一笑,大手一挥,止住了众士卒的山呼之声,肃然说道:“各位武士:你们一定要把这座名护屋城修建成全天下最坚固、最壮观、最华丽的城池!这个城池竣工之日,便是本关白将关白府从大阪迁移在此指挥你们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征服大明之时!”
“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征服大明!”那一队队骑兵立即高举战刀扬声大呼,“万岁!万岁!天皇陛下万岁!关白大人万岁!”
在他们这种无比狂热的**感染之下,那些打磨城砖的士卒们也像着了魔似的跟着狂呼起来,声浪越掀越高。
倾听着这狂涛般的呼声,丰臣秀吉脸上慢慢绽放出满意的笑容。
他将目光投注在大海的西边,眸中顿时燃起了万丈烈焰……血星耀夜名护屋内城新建关白府中的“黄金室”里,丰臣秀吉和一位须眉如雪、面容慈祥的玄袍老僧在榻榻米上对面而坐,正慢慢地品着茶。
这座“黄金室”是一间由黄金铸造而成的宽大会客厅室:它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由整块整块的纯金锻成的,甚至连纱门、纱窗的骨架也是金质的。人们一坐进这座厅室,立刻便会被里边金灿灿的光华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喜好奢华的丰臣秀吉正是用它来向别人炫耀自己无与伦比的权势与财富的——确实,在全日本,就连天皇所居的殿堂也只是由上好的花岗石砌成的。
“西笑大师!本关白亲手为您沏的这壶‘樱花茶’味道还可以吧?”丰臣秀吉满脸谦笑地望着正举杯品茶的玄袍老僧,话语间透着一丝难耐的期待。原来,这老僧便是日本第一高僧、京都相国寺住持——西笑承兑。
“当然!当然!关白大人亲手泡的‘樱花茶’当世实在无人能及啊——它的味道馥郁清醇,令人满口留香,妙不可言!”西笑承兑捧着茶杯,眯着双眼,深深地回味不已,“想当年织田信长将军在世之时,就一直对关白大人的茶艺赞不绝口——老衲能品尝到您沏的宝茶,实在是不胜荣幸!”
“哪里……哪里……大师谬赞了!”丰臣秀吉听了西笑承兑的夸奖,只是淡淡一笑,点头谦谢而已。
然而,他今夜邀请西笑承兑前来,终究不仅仅是为了品茶。于是,隔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西笑大师不愧为我日本国首屈一指的禅教领袖啊!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又精通星相占卜之术,本关白一向都钦佩得很!”
一听此言,西笑承兑捧着茶杯的双手顿时一顿,他的目光凝视着杯里那碧绿如玉的茶水,一动不动。半晌之后,他才悠悠开口说道:“关白大人碰到什么难解之事了吗?老衲静待垂询。”
丰臣秀吉却不言声,从榻榻米上慢慢站起身来,缓缓踱到黄金室的西窗前,“哗啦”一声将那扇水晶薄丝纱窗推开了。
西笑承兑闻声微一抬头,向他这边望来。二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窗外群星闪烁的夜幕,沉默不语。
隔了许久,丰臣秀吉仍静静地立在那西窗边,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西笑承兑说道:“今天上午有一个术士告诉本关白,说昨天夜里天空东北角有一颗硕大的流星,像血球一样鲜红夺目。它倏地便划向了西北角的夜空……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天降异象’啊!”
“本关白当时便细问那术士这场‘天降异象’的含义……可那术士似乎也是一知半解,对本关白支支吾吾,答得模模糊糊……唉,看来本关白心中的疑问,只有大师您才能剖析得清了……”
西笑承兑仍看着那窗外深深的星空,面色如古井没有半分波动,显得十分沉郁。
他缓缓捧起了茶杯,送到自己唇边,慢慢呷了一口“樱花茶”,轻轻长叹了一口气,道:“老衲昨夜也曾看到了这一幕……今天即便关白大人不屈尊请老衲,老衲也会不请自来告知关白大人的……”
丰臣秀吉慢慢转过身,静静地看向西笑承兑。
西笑承兑透过面前那茶杯上的缕缕白汽,盯着窗外灿烂星空的深处,慢慢道:“请恕老衲直言,这‘血星耀夜’之象,乃不祥之兆啊!”
“哦?”丰臣秀吉的唇角掠过一丝惊愕,“此话怎讲?”
“关白大人,此‘血星耀夜’,象征着明年年初我日本国必会发生一场惨烈的刀兵之灾。老衲在此提醒关白大人要多加小心才是啊!”
西笑承兑讲到此处,方才将自己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收了回来,直直地望着丰臣秀吉的脸,“不过,您无须过虑。老衲的心底还有一丝疑惑:这‘血星耀夜’的天象,来得很是蹊跷。它和我大日本国目前的国情丝毫对应不上啊!”
丰臣秀吉面色平淡如水,毫无表情地说道:“本关白愿闻其详。”
“当今我日本国内,关白大人披坚执锐,历时二十余年,用兵如神,肃清四域,降服诸侯,正本清源,一统天下,海内升平,国势蒸蒸日上……”西笑承兑一脸疑惑地说道,“老衲冥思苦想,也猜不出哪一个‘大名’竟敢罔顾天意民心公然兴兵作乱……这‘血星耀夜’所预示的刀兵之灾又会从何而起呢?……老衲百思不得其解啊!”
西笑承兑口中所言的“大名”,就是指盘踞在日本国各州郡那些拥兵自重的封建领主和藩臣。一百多年前,正是由于他们在四方割据称雄,才酿成了日本历时百载的“战国时代”。而今,丰臣秀吉已然收服了各地“大名”,战国乱世自是一去不复返了,刀兵之灾又从何而来?难怪西笑承兑摇头不解了。
丰臣秀吉静静地听他说完,干瘦的猴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深深的笑意。
他踱回到西笑承兑对面的茶几前盘膝坐下来,转换了话题,淡淡地问道:“本关白相信,西笑大师的博学多才,在我日本国堪称‘超群绝伦’了。却不知大师您的佛学造诣,和远在海疆之外的大明国少林寺高僧们相比如何?”
“唉!老衲才疏学浅,在日本国已是‘井底之蛙’,又焉敢与皇皇天朝的圣僧相提并论?”西笑承兑缓缓摇了摇头,又无限憧憬地望向窗外西边的夜空,“老衲其实一直盼望着自己在有生之年能乘舟越海西去大明国,前往嵩山少林寺恭聆诸位圣僧的点化呢……”
“嗯……西笑大师的这个愿望,本关白很快就可以帮您实现了。”
丰臣秀吉深沉地一笑,笑得有些神秘。在西笑承兑惊愕的目光中,他又道:“你们佛教的前辈高人吉田兼俱曾讲过:‘神佛之学,根源生于日本,舒枝展叶于中土大明,开花结果于天竺。’现在,本关白已下定决心,要将邻邦朝鲜、大明国逐一吞并于我日本国版图之内,实现织田信长将军‘天下布武’的遗志!”
“什……什么?”西笑承兑一听,心头顿时一阵狂震:这关白大人今夜怕是吃错了东西吧!怎么突然讲起“疯话”来了?不错,丰臣关白的确是雄才大略、英武超凡,仅仅花了二十余年工夫,便扫平了国内六十六州的动乱和积寇——可是,丰臣关白大概还不懂得这区区的日本国六十六州,在那皇皇大明天朝的疆域之中,不过是小小的一角!照他们汉人的说法,丰臣关白时常炫耀的“削平六十六州积寇”
的伟绩,大概只相当于平定了明朝版图之内六十六个乡镇的动乱而已!他们大明朝一个省的疆域就不知道要比我们日本国大多少——然而,丰臣秀吉居然想将邻邦朝鲜、大明国逐一吞并,还要做什么“实现织田信长将军‘天下布武’的遗志”,这岂不是在痴人说梦吗?
他认真地盯了盯丰臣秀吉的眼神——那是一双燃着熊熊欲焰的眼睛,仿佛在向外喷射着灼人的戾气,非常狂热,非常亢奋。看来,丰臣关白的的确确有几分“走火入魔”了。
虽然知道得罪丰臣秀吉的后果很可怕,西笑承兑还是暗暗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老衲记得,我日本国一百多年前那位曾经扫平群雄、肃清海内、一统天下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是何等神勇无敌,又是何等威武雄壮——然而,面对无比强大的大明天朝,他也只能俯首称臣、送表朝贡……难道一向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足利大将军是甘居人下的鼠辈吗?连他都对大明国如此畏服,请关白大人亦要三思啊!”
“本关白的武功才略岂是区区一个足利义满所能比拟的?”丰臣秀吉听了他这番话,唇角顿时掠过一丝不屑,满脸不以为然,冷冷说道,“他秉承祖荫、坐拥雄兵,凭着世代贵胄之资,自然可以轻轻巧巧扫平诸藩,这又何足道哉?本关白以一介仆隶之身,投袂而起,一呼百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故能在二十年间肃清天下,岂非天命所归?”
说罢,他顿了一顿,双目一抬,直直地盯着西笑承兑,肃然道:“不瞒西笑大师,家母当年怀本关白时,曾经梦见一轮红日破窗飞入她腹中。她醒来之后,请相士占卜吉凶。相士对她讲:‘夫人所怀之子,贵不可言,乃是天照大神之嫡子,将来其赫赫威势,必如日光普照,无处不及,无人能敌。’西笑大师请看,本关白今日所建之丰功伟业,不正应验了那术士的预言吗?现在,本关白就是将相士当年的预言全部实现——征服朝鲜、大明,将四海八荒尽行收入掌中!”
西笑承兑哪里会信他这番神神道道、自欺欺人的谎话,却不敢反驳他,只得垂头深深叹道:“战端一启,兵连祸结,我日本臣民再无宁日矣。一切还请关白大人三思啊!”
顿时,黄金室中倏地静了下来,静得令人有些窒息。
丰臣秀吉沉默着,也不抬头看西笑承兑,只是盯着他面前茶几上的那只茶杯,隔了许久才道:“本关白听说近来京都中西洋天主教的余孽们又死灰复燃、蠢蠢欲动……西笑大师身为佛门领袖,对这些异教徒破坏了我日本佛门正统的行为只怕也是头痛得很吧!”
“是啊!近来,这些异教徒们大倡妖言邪说,扰得我日本国内的善男善女人心浮动、歧念横生……老衲恭请关白大人施以雷霆手段,尽行驱除日本境内的西洋异教徒,还我佛门一片清净之地!”西笑承兑急忙双掌合十恭敬地讲道,“我日本四万佛门弟子必将对您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驱除西洋异教徒,维护日本佛门正统,这个好说。本关白明晨便可颁下一道手令,费不了多少工夫便可彻底解决。只是——”丰臣秀吉忽地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西笑承兑,悠悠说道,“此番征伐朝鲜、入主大明之事,本关白志在必行。为了团结我日本臣民上下一心共同对敌,本关白希望作为我日本国镇国之教的佛门众弟子,能够在您的领导之下,广开法坛,在民间多多宣讲我日本国凌驾于朝鲜、大明之上的正当性,多多发动各州郡的青壮男子舍身为国投入到这场‘圣战’之中!西笑大师对此意下如何?”
“这……”西笑承兑脸色一僵,在犹豫之际,抬头一瞥,却见丰臣秀吉双眸之中的凛凛寒光已似利剑一般直逼而至!他心头一跳,只得战战兢兢俯首答道,“老衲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了。”
听到西笑承兑这般回答,丰臣秀吉铁青着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他哈哈一笑,端起茶壶,亲手又为西笑承兑斟上一杯热茶,显得十分和气地说道:“来,来,来,请西笑大师继续品茶……”
西笑承兑推辞谦谢之际,心中一个念头却是闪电般一掠而过:看来,这“血星耀夜”的凶象并没有显错——从今夜起,日本国一场惨烈的刀兵之灾果然是在劫难逃了!
忍者德川家康
一面黑绸织成的崭新旗帜上,用雪白丝线精致地绣着一朵水桶口般大的“三叶葵”。
这面绣着“三叶葵”家纹的旗帜,在日本是仅次于丰臣氏“三株桐”家纹旗的另一个赫赫有名的大藩——德川一族的标志。日本关东、关西各州郡的战场上,这面“三叶葵”家纹战旗只要凌空顺风扬起,所有的敌人都会望而生畏、退避三舍——只因它的主人便是素有“不死神龟”之称的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是谁?稍为年长一点儿的日本武士们都知道,他曾经是全日本唯一一个在“小牧长久手之役”中击败过丰臣秀吉的“大名”。
丰臣秀吉后来耍尽了手腕,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他为妻,才将他笼络在自己手下。
但即便他们两大家族结成了姻亲,丰臣氏还是一直对他深怀忌惮,从不赋予他军政实权。所以,名噪一时的德川家康在大阪的府邸里,现在却只能像一位即将退役的老兵一样,凝望着自己铺放在桌几上的这面“三叶葵”家纹旗而唏嘘不已。
正在这时,室门外被人“笃笃笃”地敲了数声。德川家康稳了稳情绪,恢复了平静,缓缓将家纹旗卷了起来,搁放在桌几一边,向外慢慢说道:“进来。”
“哗啦”一声,室门被轻轻推开到左侧。德川家康的首席家臣本多正信恭恭敬敬地垂手走了进来,禀道:“启禀大人,关白府总管黑田如水大人前来拜访。属下请问,您见还是不见?”
黑田如水是追随丰臣秀吉东征西战了十余年的老臣,堪称他帐下第一谋士。在一向自命不凡的德川家康眼里,能看得上的人才在整个日本国中屈指可数,他算是难得的一位。一听到是他前来拜访,德川家康想也没想便答:“见!且慢,家康我要亲自前去迎他!”说罢,迅速站起身,举步往外走去。
本来,就丰臣秀吉麾下所有的官阶而论,德川家康身为关白府中仅次于丰臣秀吉的核心辅臣“五大老”之首,比身为关白府总管的黑田如水高了两个级别。
然而,今天因为黑田如水的来访,他居然“屈尊降贵”亲自跑到府门口处去迎接——这也忒多礼了!本多正信一时按捺不住,就出声提醒道:“主君不必如此……还是由属下前去将他迎进来吧……”
“怎么?你认为黑田君(日本人在战国时代对有身份、地位的某人一般尊称为‘某某殿’。然而,在中国人的礼仪用语中‘某某殿’显然是极不恰当的。故而作者在本书中将日本人口头所称的‘某某殿’一律改为中日共通共用的‘某某君’,方便读者理解阅读) 当不起家康我亲自出迎之礼?”德川家康听了脚下一停,目光一转,盯在他脸上冷冷说道,“你有所不知,以黑田君的谋略才智,倘若不是他当初淡泊名利、主动让贤,而今在关白府中像家康我一样担任一位辅政大老都绰绰有余!我岂敢失敬于他!?”
说罢,他顾不上多言,径直向前院小跑着去了。
只见一位身形高瘦的黑袍长者,此刻刚刚走进府门站在前院,就那么神态孤傲地在院坝上负手仰天而立,举手投足中自有一派卓尔不群之气,令人难以接近。
轻轻走近这黑袍长者身旁,德川家康急忙欠身行礼道:“黑田君尊驾光临,家康我实在是不胜荣幸啊!”
仿佛是习惯了别人的恭敬作礼,也仿佛是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殷勤和“客套”,黑田如水仍然那么负手站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由德川家康在前引路进了府中会客厅。
由于当年黑田如水在“贱岳之战”中为保护丰臣秀吉而受了腿伤,所以他走起路来至今还是一瘸一拐的,甚是吃力。
德川家康见状,一脸谦笑着,退到他身边便要来搀扶。黑田如水却并不领情,没有伸手来接,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入厅中,和德川家康分宾主两侧对面而坐。
坐定之后,黑田如水的脸色便一下变得严峻起来。他肃然向德川家康说道:“德川公,如水今日前来叨扰,是奉关白大人之命邀您起程赶到名护屋,参加明日下午的‘关白府御前大会’的。”
“哦?关白府御前大会?”德川家康一听,不禁愣住了。所谓的“关白府御前大会”,即是指由丰臣秀吉以天皇陛下的名义在自己府中主持召开的全国军政要务决策大会,届时朝中文武百官和各州大名全部都要参加。一般来说,这样的大会在日本每年只会召开一两次。它召开的次数愈少,就愈加凸显了它的重要性和权威性。但是,这一次关白大人事先一个招呼都不打,便突然决定迅速召开“关白府御前大会”,身为辅政大老的德川家康自是惊讶不已。
德川家康定下心神,静静思忖片刻,才缓缓问道:“黑田君,关白大人此番召开‘关白府御前大会’,莫非又是为了要调兵征伐哪一个谋反作乱的大名吗?”
“德川公有所不知:关白大人在他府中召开的这次‘御前大会’,实是非同小可。不过,您猜对了,他确实要调兵大举征伐。但他这一次的对手,并不是某一个小小的大名……”黑田如水皱了皱眉头,脸上忧色淡淡而现,“而是远在海峡对岸的朝鲜和大明国!”
“啊?”德川家康一听,顿时面色大变,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关白大人好大的抱负啊!他居然想起兵征伐朝鲜和大……大明国?
这样惊人的雄图大志,恐怕我日本国千百年来也唯有他一人敢这么去想、这么去做吧!”
“德川公……您也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吧!”黑田如水脸上的忧色愈来愈浓,“实不相瞒,如水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亲自前来贵府与您私下一议的。”
“承蒙黑田君如此看重,本将军感激不已,”德川家康急忙谢了一礼,同时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短须,微眯着双眼,深沉地看着黑田如水道,“那么阁下对关白大人意图起兵征伐朝鲜、大明又是何意见呢?”
黑田如水迎视着德川家康深不可测的目光,竟是毫不回避,侃侃说道:“如水的意见十分明确:当今日本,刚刚结束了百年战乱,正是人心思安、人心思和之际。关白大人当顺应民心,息戈销兵,同时广施富国惠民之仁政,使我日本百废俱兴,开创一代太平盛世。这才是我日本国的当务之急。”
“倘若关白大人弃此良策而不顾,轻启战端,前去攻打朝鲜、大明……那可真是舍本逐末,将来必会追悔莫及啊!当然,如水也相信关白大人之武功谋略,拿下一个朝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朝鲜背后所依恃的宗主国——大明朝,才是我日本国最可怕的劲敌啊!它的国力、疆域,哪里是我们日本国能望其项背的!又哪里是我们日本国冒犯得起的!关白大人竟要发兵攻打大明——真是想一想都令人胆寒啊!”
“这个……黑田君,您将自己这番意见进献给关白大人了吗?”德川家康听完,不动声色地缓缓接上一句。
“唉……”黑田如水闻言,却是深深一声长叹,垂下头来,半晌没有答话。
终于,他仰起脸来,黯然答道:“这几月来,如水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劝谏关白大人不要挑战朝鲜和大明国。但关白大人执意不听,反而认为如水在动摇他的决心,近来对如水也是冷眼相对、冷语相向……明天的‘关白府御前大会’,他都不让如水参加了……大概也不愿让如水这番意见扰乱了百官和大名们的立场吧……唉!如水此刻也只能前来恳求德川公,从我日本国百年大计出发,出面劝谏关白大人不可对大明国轻举妄动啊……”
“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等这些关白大人的宠臣们,又是什么意见呢?”德川家康沉吟了许久,方才缓缓答道,“这些人对关白大人的决策也颇有影响啊!”
“唉!这些年轻人……”黑田如水一听,便禁不住愤愤地说道,“一个个没有半分直言抗上的风骨!私下里,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如水的意见是对的。可是,到了关白大人面前,他们畏于关白大人的虎威,又一个个噤若寒蝉!如水在关白府中实是孤掌难鸣啊!”
“黑田君的耿耿风骨,家康我很是钦佩啊!”德川家康闭目沉思良久,才睁开眼来看着他,沉声说道,“不过,请恕家康直言:如果关白大人真固执己见的话,谁又能劝谏得了呢?——其实黑田君也不必急于一时……明谏不行,可以暗谏嘛;正谏不行,可以反谏嘛;直谏不行,可以曲谏嘛;急谏不行,可以缓谏嘛……来日方长,您完全可以顺势而谏嘛……”
“呵呵!德川公不愧是智谋超群的一代人杰!”黑田如水听了,顿觉豁然开朗,不禁面露微笑,缓缓点头道,“在下受教了!在下受教了!”
德川家康含笑不语,只是一味谦谢,待得黑田如水转身告辞,却和先前迎他进府一样,仍是谦恭有礼地将他送出了本府大门。
目送着黑田如水骑马的身影渐渐远去,德川家康像木像一样久久伫立在府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德川家康才慢慢转过身,看着像自己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趋上来的本多正信,深深叹道:“他真是一位足智多谋而又不计得失、敢于犯颜直谏的忠臣贤士啊!你们今后都应该向他学习啊!”
“是!属下记住了。”本多正信连忙点头答道。
“你且下去收拾行李,稍后我就要启程赶往名护屋了,”德川家康肃然吩咐道,“另外,你去通知一下德川秀忠,让他到府中的‘心斋室’内单独来见我,不得让闲杂人员前来打扰。”
“心斋室”里,四壁如玉,洁净无尘。
德川家康将那面“三叶葵”家纹旗重新平铺在几案之上,背着手站着,静静地凝视着它。
门被轻轻向左推开,一个高高胖胖、相貌敦厚的赤衣青年走了进来。他虽体态臃肿,举止顾盼之间却有一股英武之气扑人而来。
“父亲大人……”赤衫青年无声地关上了室门,缓步上前禀道。
“嗯……是秀忠来了吗?”德川家康将目光慢慢从“三叶葵”家纹旗上抬了起来,正视着这个赤衫青年——自己的嗣子德川秀忠,“你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这‘心斋室’周围有其他闲杂人员在逗留吧?”
“没有,没有。孩儿连自己的侍卫都没带进来,”德川秀忠急忙躬身答道,“本多正信还在前院守望着呢!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打扰我们的。”
“这就好,”德川家康听了,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最重要的事情,就应该在最安全的地方办才行啊!——怎么?你对为父今日的举动,感到很诧异是吗?”
德川秀忠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怪不得你会深感诧异。只因为父今天要和你在这‘心斋室’里讲的话,将是我德川家族百余年来顶尖的机密!”德川家康微微俯身伸手按着几案两侧,低头看着那面“三叶葵”家纹旗,沉声说道,“如果这些话泄露出去,将会给我德川一族带来灭门之灾!所以,为父今天才不得不这么谨慎、如履薄冰啊!”
“父亲大人,孩儿懂得了,”德川秀忠急忙跪伏在地,“父亲大人今日在这里对孩儿所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孩儿发誓永远都不会向外泄露的。”
“不可能‘永远不向外泄露的’!”德川家康抬眼望着他,深沉地笑了,“在今后的二三十年内,我们总有一天会挺胸抬头当着全天下的人扬眉吐气地宣布今日‘心斋室’里这番谈话的!那个时候,所有的日本人都会俯首恭听、倾身折节的!”
听到这里,德川秀忠惊得瞠目结舌,一时什么话也答不上来。
德川家康突然伸起手掌拍了几声。
只见密室的绯纱屏风后面,缓缓转出了一个腰佩长刀的魁梧青年——赫然正是德川家康当年送给丰臣秀吉的人质兼养子:羽柴秀康。
德川秀忠见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羽柴秀康,原来曾经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但他在十岁时就被德川家康作为人质送给了丰臣秀吉当养子,从而失去了在德川家的嗣子身份。而且,在较长一段时间里,羽柴秀康还受到了丰臣秀吉的深深宠爱。丰臣秀吉赠他为河内国一万石,任从五位下侍从兼三河守,后又让天皇授任他为左近卫权少将,并曾经当众说过:“倘若本座将来没有亲生子嗣,本座就会让秀康继承大业的。”所以,在德川家族内部,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羽柴秀康就已经是丰臣氏真正的心腹亲信了,对他素来是疏而远之。然而,今天德川家康居然把他带入自己的密室,岂非咄咄怪事!
德川家康很是亲热地让羽柴秀康在自己身边坐下,道:“秀忠,秀康虽然被为父送入丰臣氏内多年,但他永远是为父的亲生儿子、你的嫡亲兄长!他的心,是永远向着我德川家的!即使丰臣秀吉用再多的功名利禄来**他、羁系他,都是毫无用处的。”
德川秀忠虽然只有十四岁左右,但早熟的他在父亲德川家康多年的熏陶指教下,已经懂得了不少权谋计策。他在转念之间,已经隐隐明白过来:父亲大人这是在用“亲情牌”把羽柴秀康收揽回来,借以作为自己的“楔子”深深打入丰臣氏的内部。
德川家康又转头向着羽柴秀康意味深长地说道:“养子毕竟是养子。别人说什么‘把大位继承给你’,那都是谎话!你看,丰臣鹤松刚一出生,丰臣秀吉就放出风声,要把你送给别人家当养子——而丰臣鹤松早夭后,你依然还是被他隔离于权力中心之外。你知道吗?从我的‘眼线’得来的消息是:丰臣秀吉将会把关白之位传给他的亲外甥丰臣秀次!”
羽柴秀康脸色一白,把手指深深地掐进了地板的板缝里,沉沉地答道:“父亲大人,孩儿生是德川家的人,死也是德川家的鬼——愿为德川家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