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美国允许犹太人移民,玫瑰山回到上海,抱个三岁的犹太女孩。全上海三万犹太人已不足二千,耳语经学院师生离去,校舍住上青浦迁来的四百骡子营村民。
杜冷丁住所,雄鸡增到五十多只,狮群般趴在院里,见人来了,齐刷刷站起,吓哭了玫瑰山怀中女童。
玫瑰山拿出二十七只压扁后绑在一起的草帽,说买壮途喜欢拉美草帽的艳丽色彩,遇上就买。知道中国人会以死者衣物建坟,名衣冠冢,带不回买壮途骨灰,便带回他的草帽。
犹太人视火葬为刑罚,犯人尸体才火化,教义所限,不能烧买壮途尸体,埋葬在拉美。杜冷丁反应冷静,问,你们去的是德国,怎么出事在拉美?
他们到过柏林。回家过日子的纳粹军官们冬眠动物般丧失意志,对闯入家中的刺客,很少反抗,甚至懒得从沙发里站起。
那些是小人物,穿上军装才是坏人,操控他们作恶的人比他们聪明,逃脱法网,藏匿拉美。大卫不甘心,率队越洋追去……
杜冷丁拆解草帽,每一个都称赞漂亮,越说越兴高采烈。玫瑰山怕她失控,团住她手,她说:“我没事!他不是我儿子!”
买壮途是会长弟弟。二十八年前,她年轻气盛,会长父亲表态“只赎长子不赎次子”,企图一份钱换回俩孩子,她气不过,当面杀了次子。
她怎能真杀小孩?抹脖子的匕首差着角度,溅出的血是备下的鸡血。她承担硬气的后果,想好养下这孩子。
二岁孩子记不住事,谁给吃的谁是娘。她喜欢这孩子,养了两年,怕他孤单,想自己也生一个,让他有伴儿。没能办成,跟粒粒丝一样,她姑娘时喝苦茶,乏味了性事,以为坏处到此为止,因为他,才知道还坏了生育。
他长到十岁,她丈夫绑票失误给乱枪打死,村里老人说是她留孩子的报应,斩断别人亲情,天理不容。劝她把孩子送回去,否则还会把她克死,她没听老人劝,说自己命硬,镇得住。
二十三年后,会长来报仇,她说一句“你弟弟没死”,便可化险解难。她不说,以断一条腿的代价,让买壮途永远成了她儿子。
杜冷丁兴高采烈地讲完了,猛然站起,一条腿支撑,使出“反扒大领”的跤法,将玫瑰山摔在地上。她随之倒下,撕玫瑰山衣扣,嘴里唠叨:“快快,我还年轻,还能生小孩。”
玫瑰山大力搂住她,连说“不行”。被搂着,她平和了些,反驳:“怎么不行?怎么都行!我当姑娘时,碰上喜欢的,石头上一趴,扶住棵树,没有不行的!”
旁边站着的三岁犹太女童又被吓哭了。杜冷丁瞥她一眼,手劲猛增,扯下玫瑰山半道衣领。
玫瑰山大叫:“有人!”墙角,粒粒丝坐在缝纫机后,停了轧衣服的手。刚才,听到买壮途死讯,她就回墙角轧衣服了。
三年来,她老得快,瘪了脸颊,一只眼的上眼皮撑不起来,笑容很苦。她终于不好看了,三年里给买壮途轧成三十二套衣服,手里一套没做完,玫瑰山就来了。
看到粒粒丝,杜冷丁恢复大半理智,不再动手,也想不起从玫瑰山身上挪开。粒粒丝过来,说:“别这样,带你结婚去,走!”
新桥路的龙园盆汤,一楼男宾二楼女宾,八岁的粒粒丝和十岁的买壮途在这洗过澡。粒粒丝给两人买了澡票,烫花竹签,一个“7”号,一个“2”号,生意不好,没什么人。
两片澡票,算是结婚信物,洗完澡要偷走。粒粒丝格外宁静,抬不起来的一片眼皮似对人有催眠作用,玫瑰山和杜冷丁没反驳,犹太女童托付邻房村人,任由她带到这里。
今天不是好日子,或许洗个澡能好……如此想着,玫瑰山进去,洗得很快,出来后,见杜冷丁一个人等在门厅。杜冷丁已恢复理智,招呼他坐下,说腿断处丑,不愿吓人,让粒粒丝拿澡票去洗了,粒粒丝上去时还笑,说那不等于她和玫瑰山结婚了么?
听到粒粒丝要嫁给自己,玫瑰山慌了,随即意识到是玩笑,冲杜冷丁笑笑。杜冷丁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畏惧神情,为此笑了很久。她是天生气盛的女人,比现在的粒粒丝好看。
有客人来了,八九位舞女结伴洗澡,上去后,隔着楼层也能听见她们吓坏了的尖叫。
粒粒丝拿的澡票是“2”号,男单女双,女浴室第一位客人。二楼是三十个淋浴喷头、四个浴池,浴池两个十二平方米,两个九平方米。一个九米池子似浮着条红丝带,为粒粒丝独占。
她割了腕,哼着那首耶路撒冷的歌。
杜冷丁不要玫瑰山搀扶,拄双拐飞快到池边,气得眼光暴亮:“你别死!不能死!以后谁还敢来这洗澡!坏人家生意,不仗义!”
粒粒丝乏力的左眼皮抬了起来:“管不了那么多,我是个自私的人。”她不再唱歌,左眼皮垂下,没水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