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起了身,醇王叹:“吃米吃虫的鸽子,跟乌鸦抢肉吃,还能有好?可怜一条傻性命。”
晚蓉:“好像……它吐出来的不是肉!”那物上的血滑落缩小,露出白亮质地。
六飞上前,抄在指间。那是他三岁便熟悉的东西,历代清帝大事庆典时帽顶上配的二寸珍珠。
晚蓉赶近:“真是宝物,洁身自好,血落不上。”
醇王:“顶珠自来,定能重回皇宫。”
没想到乾隆法本如此灵验,六飞望着指尖,被顶珠的莹白迷惑。
管家张哈哈在窗外喊话,张作霖进京,大公子张雪凉到府门口,由鹿忠嶙陪着,要见皇上。
六飞甩掉顶珠上残余血迹,回过神来:“张雪凉……浑蛋。”
张雪凉步入醇王府东跨院树滋堂。六飞远远端坐,喊了声:“张雪凉!”
想起五年前两人共游天坛所言,皇上对心腹重臣不称官职,直呼其名,重臣也不叫“皇帝”……张雪凉忙道:“上边!”
六飞语调阴冷:“你还记得。”
张雪凉小跑上前:“这回怎么行礼?三拜九叩没学过,我就砰砰砰磕三响头吧。”
六飞答:“没学过,就别做啦。你穿着军服,给我行个军礼吧。当年你是少尉,现今成少将啦,你干了什么?”
张雪凉跺响鞋跟,行个德式军礼:“没什么!在吴佩孚大军前,救过老爹一命。”
六飞:“孤身闯营,把张作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张雪凉:“那是太戏里的黄天霸,我是职业军人,用战术。”
六飞:“啊!战术,我也会。没什么!”
张雪凉扫视,树滋堂内仅六飞一把椅子,原有客位的椅子均搬走,是不打算让自己坐。五年前,六飞想跟张雪凉行君臣友道,竟遭拒绝。
鹿忠嶙未进府门,陪张雪凉来,为讨好张作霖。管家张哈哈一人引他进树滋堂,在旁躬身站立,等六飞说句“甭陪着了”,便会退出。
张雪凉笑道:“上边,五年前一句话,您还生气呢?我这么跟您说吧——”转向张哈哈,“我爹让我进了醇王府,先去您屋里磕个头。结果直接给领这来了,我在这先给您磕了吧。”单腿已跪下。
张哈哈慌了,双手揪他肩:“可不敢!皇上在的地方,你磕我?不懂事!”
张雪凉:“走,去您屋。”
张哈哈:“真要磕,去门口。”
六飞远远看着,二人去门外完成了磕头礼。
张雪凉回来说:“我爹跟张哈哈是拜把兄弟。差着身份,我怎么敢跟您行君臣友道?”
王府管家是四品官。下人封官以四品为极限,是内务府定下的规矩。内务府源于清皇室在东北草创期的家奴,所谓“包衣哈哈”“包衣赫赫”,包衣是家务,哈哈是男人,赫赫是女人。
张哈哈祖上和张作霖祖上都是辽人——世居东北数百年,生活已满族化的汉人。同是辽人,贵贱有别。张哈哈虽然官居四品,毕竟是贱格奴籍。张作霖属汉八旗,军人身份,跟奴才结拜,自居贱格,一般的八旗子弟绝不会做。
六飞:“张哈哈,搬把椅子来吧。”
椅子搬来,赐张雪凉坐下。六飞转过心思,生了好奇:“张哈哈,你跟张作霖能结拜,你俩有多好?”
“好着呢!我俩人好到用一个名字。我家上五代都给醇王府当管家,到我这代,求王爷给赐个满人名字。王爷给起了个蒙古名字,叫喀屯诺延,是个大草原上的神。”
大清好几代皇后是蒙古人,蒙古女孩出嫁会把娘家供的神带到婆家继续供奉,不知是早先哪位皇后从大草原上带来的。时候太早了,这位神只记得名字,不知事迹。府内堂子西墙上,挂着一个树皮、泥巴凑成的人形。
六飞:“给了你个神名!”
“王爷厚待。张作霖求王爷也给他赐个名,王爷忘了给我赐过名,想了半天,想出的还是这个。”
六飞大笑:“呵呵,我爹是这么个人。”止住笑,“甭陪着了。”
张哈哈自视脚面,头顶对六飞,一路退出殿门,候在台阶下。
瞧不见张哈哈人影了,六飞向张雪凉言:“当年错怪你,你自守身份,拒我是应该的。”天生反应快的张雪凉眼神锈钝,未接话。
以为他爹结拜奴才的做法伤了他自尊,六飞劝慰:“汉八旗也会穷途末路,包衣哈哈也会有钱有势。世事如此,贵贱和福祸不对等,放开了看吧。”
张雪凉抬眼:“跟包衣哈哈结拜,不是我爹自取贱格,是荣禄大人——您姥爷的安排。那时我爹刚带兵,头脑还不灵,但办事敢玩命,这点狠劲让荣禄大人看上。指定我爹以奴才身份归附醇王府,是荣禄大人想他过世后,给女儿身边留下个人——逢当大难,一个舍命救主的人。”
六飞:“你爹是留给我娘的,不是留给我的?”
张雪亮:“两者区别大啦。留给您,是国家重臣。留给您娘,是家里奴才,危难时拿来一命抵一命,最坏情况用的。”
见他伤感,六飞反而乐了:“张雪凉,你心思不快呀。世事幻变,姥爷留给我的人一个个玩火自焚,你爹顶上来,最坏的成了最好的。人在什么地位就有什么脑子,你爹的脑子变灵光了吧?”
张雪凉被逗笑:“灵光!我十个脑子也追不上。”
两人对笑半晌,六飞冷住脸:“你爹呢,怎么不来?”
张雪凉:“他呀,骂了马玉镶一顿以后,去巡视他在城里的布防点了。四处亮亮相,好让马玉镶手下人明白,他来了京城,京城就是他说了算。”
六飞:“美国《时代周刊》说马玉镶有三十万大军,赵共乡说,二十万总有。你父子入京带了多少人?”
张雪凉:“总共五人,我爹、我、三个警卫。”
六飞略有惊色,迅速掩饰:“啊!脑子灵光了,当年的狠劲也还在呀!”
张雪凉:“黄天霸孤身闯营,方为好汉。”
六飞抬眼,生出帝王慈祥宽容的笑:“托你办件事,跟鹿忠嶙说说,天冷了,想从宫里给皇后皇妃取几件厚衣服。”
张雪凉:“这好办,您自个要取什么?”
六飞:“我喜欢大狼狗,欧洲有了什么好的,拿来照片,看了便忍不住买,不小心买下一百多条。让鹿忠嶙喂好了,每天给遛遛。”
张雪凉:“一百多条!您平日遛狗,还不跟放羊似的?”
六飞:“放羊?哈哈哈,放羊……”
张雪凉行军礼告辞,六飞未起身,道声:“甭陪着了。”对下人说的词。既然他告知了父亲身份,日后便是主仆规格。
他大步出殿后,六飞追出门槛,喊道:“张雪凉!”他回身应声:“老爷子!您吩咐。”
六飞:“什么‘老爷子’!别说这种奴才话,以后你还是叫我‘上边’。”
上边,是重臣大将对皇帝的称谓。张雪凉来了精神,仰头叫道:“上边,什么事?”
六飞:“春天里,花了二千大洋,从柏林警犬研究所买了条寻血犬,黑毛绿眼,马驹子般高大,你喊它德语名字‘瓦格纳’,它就从一百条里跑出来啦。为了它,我学德语……叫鹿忠嶙给我送过来!”
黄昏时,到了三辆卡车,送来三百二十八件貂皮大衣、五百零八件内外锦衣、四百六十双皮鞋,晚蓉和淑秀入宫两年置办衣物的小部分。叫“瓦格纳”的寻血犬没到,解释说宫中一百多条狗被马玉镶手下兵头、政府官员分走大半,小半归了警局,“瓦格纳”不知落于谁家,缓一日查明,即刻送到。
还推来一辆荷兰金拳头牌自行车。
六飞十一岁开始骑自行车,买尽欧洲名牌,十二岁已有二百余辆。送东西的军警班头说:“鹿司令在宫里看到那么多自行车,知道您喜欢,送一辆解闷。特意嘱咐,您要嫌醇王府不够大,想上街骑骑,让我们也别拦着。”
逗得六飞大笑:“醇王府不够大!哈哈,醇王府不够大……”
醇王府占地八十六亩,含有一湖一河,有东西马肆。东肆供男性出行,一百四十余匹马和二十七辆汽车,西肆是供女性出门拉车的骡子,近七十匹。
醇王府一日两顿正餐,上午十点三十分一次,下午四点一次,晨起和入夜后各有份点心。用过点心,六飞带晚蓉、淑秀去西肆,指给她俩看,骡子群里坐着只老雄猴,没系铁链,眉弓的毛稠密,如老人的寿眉。
六飞说自己八岁,听了《西游记》,吩咐张哈哈,孙猴子能在天宫养马,说明猴身上一定有克制马的东西,否则古人不会那么写。让他去试,马棚里养猴子,马是不是就不得病了。张哈哈遵旨,把这事办了。
逗得晚蓉一串笑,明眸俏丽。
逢当大变,最担心她病。入醇王府后,开府内库存,保证一日一个鸦片烟泡。眼前的她滋润白皙,眉宇间是女人最生动神情,该把她抱去书房……
给她看猴子,就是让她笑。此生最后一面,彼此留下的是笑模样,不可谓不圆满。转身不看她,六飞命王府随侍去通知化身李敬事,换身跑步的衣服,去大门口等。
换了西装,六飞去了醇王书房“九思堂”,进门磕头,转身就走。醇王登时红脸,觉得要出事,追出门:“大白顶珠是列祖列宗威德所聚,有它在身边,你出不了大事。”
六飞笑了:“三岁我就戴上它了,出的大事还少么?”
醇王“不不不”重复,再不能成句。
离开九思堂,推自行车去大门口,见李敬事已候着。短衣襟高裆裤,扎腰带扎绑腿,踏厚底棉鞋,光头上戴护耳毡帽。
在四名王府侍女的陪同下,淑秀走来,伸上左手,成婚那夜出宫般与六飞十指紧扣:“带上我。”
六飞:“我就是出门遛遛车。”松开五指。
淑秀:“臣妾奉旨把蒙古族穆斯林古语译汉文,先译了一首。”
六飞:“我让的?有这事?”
淑秀急脸:“两年前第一晚,您睡着前下的旨。”
六飞并无记忆,道:“想起来啦!原以为你没毅力,就没催过。你真办了?不愧是我的皇妃。”
淑秀含住喜悦:“蒙古族穆斯林没有咒语,但我们的歌词也可驱魔。”译成的中文抄于一张书签上。宫中两年,她练出一手娟秀小楷,歌词为:
他一直在,他不变化,也不被变化,没有任何物可以与他匹敌。
六飞将书签放入西装内兜:“日常的话,胜过咒语?”
淑秀:“不在于此,在于话后施为的是谁。坏人们施为时,造物的主也在施为,主是最终的施为者。”
十六岁的她比十四岁好看,六飞道:“懂了。”忽然难过,哼声“歇息去吧”,命她退下。
皇上在醇王府,按皇宫编制,出屋身后便有六名随应的,拿着痰盂、尿盆、茶壶、水烟袋、马扎、笔墨杂纸匣子、医药箱、甜点盒子、洗手盆、军棍、佩刀、手电筒等杂物。跟到大门门槛前,被门房军警拦下。
军警班头:“鹿司令说您能出去骑自行车,可没说一下出去这么多人。王府里的大花袍子落后时代,上街太扎眼,惹路人围观。”
六飞:“知道他们出不去,带一个行吧?”
李敬事解释:“总得有个拿尿盆的吧,总不成让皇上撒大街上吧?”
班头笑了:“皇上打算骑多远?有尿,骑回来呀。”
李敬事:“皇上从小身边有人端尿盆,从没憋过尿。”
尿盆由木架别着,封在藤条匣子里,李敬事双肩背,跟在自行车后飞奔,出了胡同口。
多数军警在府门外的宿营帐篷里歇息,府门两端站岗的五六个军警在抽烟聊天,班头已回屋檐内的门房。
骑上北河沿大街。入夜的京城,行人稀,北京人不爱夜里走,因为北京是鬼城。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的“庚子国难”,死了三十万平民,民区水井全废,每口井都有自杀妇女的死尸,用石料堵住。从此北京人不喝井水,由城外运水,人人买水过活。
大街口都曾是屠杀场,各处有闹鬼传闻。光绪皇帝一九〇二年回京,下旨给民区街道安电灯,让京城亮起来,祛除庚子年晦气。六飞三岁登基时,京城已有八千盏路灯。
十六年过去,京城路灯增至一万一千盏,电量不足,电压不稳,频频闪烁,宛如鬼火。骑了二十分钟,不知行到何处。六飞单足点地,停住车。李敬事追上,卸藤条匣子,掏尿盆。
六飞:“没尿。带你出来,不为这个。”
李敬事激动:“阿弥陀佛!您是说……逃出京城,远走高飞!”
六飞:“鹿忠嶙送自行车给我,就是要我上街,冷枪杀我。既然瞅破他心计,装傻不出门,多没意思。”
李敬事一步挡在六飞身前,望向周边暗处。
六飞:“闪开,别把你也打了。带你出来,是带个自己人收尸,不想让陌生人动我尸身。”
李敬事:“鹿忠嶙,不能够!这人对您恭敬,老爷子,您是不是想多了?”
六飞玩下车铃,待铃声尾音散尽,开言:“想杀我的不是他,是张作霖。”
李敬事:“张大帅?不能够!他一直向着您呀。”
六飞蹙眉:“当了和尚,口气硬了,敢跟我说‘不能够’啦。”
李敬事大叫:“老爷子恕罪!”说完即跪,没矮下半个身子,又惊得站直,重挡在六飞身前。
六飞无了言语,伸手拍下李敬事肩膀:“事儿呀,闪开吧。马玉镶二十万大军驻扎京城,张家父子带三个卫兵便进来了。为日后舆论上好说,发生任何变故,张家父子都没法负责。马玉镶一心学苏俄革命,早嚷嚷杀皇帝。张作霖受我家恩,不拦不合适。但他可以——拦了,没拦住。”
街边暗影走出一人。二十岁人,穿讲究西装,戴黑边眼镜,拎黄牛皮文件包,英国绅士步态——京城人难走出,确实在英国生活过,才能有的步态。
心知是今晚枪手,没想到如此文雅。不派粗人下手,选了位品相佳的人来,说明马玉镶心底,对我还有份恭敬……
来人走近,道声:“皇上?”
六飞:“嗯。”头颅从李敬事身后错出。
来人大喜:“真是您!我见您,这是第二面!”
来人自陈身世,祖上是满人正红旗军人。民国成立后,八旗解散,对旗人穷困户,宫里拨出救济金。六飞十五岁后,接受陈泊迁提议,篦出一笔皇室散钱,设立基金会,从满人穷家孩子里选拔才俊,送英国留学,为复国大计储备人才。
他是这项基金的受益者。生来不是天天吃饭,十六岁之前,两天吃一顿饭的日子居多。而今二十二岁,已在英国过了两年好日子。出国前,在陈泊迁安排下,曾和五十余名同程留学生进宫谢恩。六飞不喜人磕头,他们候在六飞下午三点骑自行车锻炼身体的路线,远远鞠了个躬。
六飞欣喜:“你学的是军事?”
来人:“英国文学。我的志向是留名文学史,一直在写诗、写小说。”
六飞:“我也写诗,‘蜜桃双眸’一类。”
来人:“胡可式!我今晚去他家。”
六飞:“他家?前头领路,我也去!”
他写小说的笔名叫“乱岗”,在英国课余,售母亲和妹妹绣的鞋垫、手绢。他父亲过世早,他这大儿子撑不起家,直到出国卖鞋垫手帕,母亲方改善生活。
今晚出行,赴胡可式堂会,是朋友牵线。胡可式是新文学领袖,有爱才美誉,如得赏识,便可步入国内文坛,获大报大刊约稿,开了财源。
胡可式家住景山御园东侧的胡同,占地六亩,院落三重,有西式停车库、供暖锅炉房、浴室、卫生间。院中有百年松柏,竖插入地的大青砖地面,尤有一条百米长廊,平民不能用的朱红漆柱。
唱堂会在饭后,撤去桌子,请艺人不带装清唱。乱岗自忖身份上不了饭桌,约的是清唱时来。
正经人家大门向南开,胡家房屋原是景山御园的库房部分。民国后划归民区,未破墙再建新门,保持旧日朝景山出货的西开大门。门房是位五十岁老人,有两位十六七岁侄子帮忙跑腿。看过名片,他责问乱岗:“今晚堂会,就您一个生人。您什么毛病?自己还是生人,就敢带两人来。”
六飞摘手表递上:“请通融。”
门房接过手表,责问六飞:“您以为是要红包的前清衙门?这是大学教授家……表什么牌子?”
六飞:“瑞士积家。”
门房:“是金表么?”
六飞:“不是,比金表贵。英国皇室骑马戴的,世上首款防震表。”
门房将表递回:“还您吧,多贵的东西也换不来我人格清白,这门您不能进。”
乱岗赞美:“您这气魄,不是一般人。”
门房:“满八旗正白旗,祖上有军功。”
六飞欣喜:“咱们是自己人——”
李敬事帮腔:“你眼前就是皇上!”
门房大怒:“来了俩骗子!谁不知皇上给马玉镶囚在醇王府?你俩赶紧走!”一指乱岗,“看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们仨赶紧走。不走,隔条街就是警局子,我报警啦!”
走出胡同口,晦暗路灯下,可见景山御园外墙,绿色琉璃瓦似雨后生出的苔藓。门房追上来,依旧是责问口吻:“你们仨离开后,来了个军头,掏枪顶我脑袋,骂我没人味,说不让你们进门,他崩了我。你们仨到底什么人?”
六飞眼光亮起:“他什么人?”
门房:“谁知道!比我老,干巴瘦。”
[12]萨满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