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鼓

2026-03-24 18:32作者:(日)梦野久作

起初是低沉阴郁、毫无余韵的音色,宛如古寺幽林中的夜枭啼鸣。无喜无悲……唯有孤寂低沉……啵—— 啵——

但随着继续敲打……在那“啵—— 啵—— ”的声音底部,有种若有似无的余韵……

那种无力、阴郁的深处,留着永不消失的怨怼回声。其中隐含着人类之力无法消除的悲哀执念,恐怕久能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那是向着无间地狱深处下坠,却又不得其死的魂魄哀鸣……是徘徊在八万奈落尽头却得不到超度的幽鬼之声……

我心甚慰,只因揭示“妖鼓”由来的时机终于成熟……

其名为“妖”,似是因为鼓身并未采用世间常用的樱树、杜鹃,而是用了“有绫纹的赤(左木右坚)”。恰好“赤(左木右坚)”的发音也和能乐中的“妖怪”一词相似。

此鼓不愧是鼓中之妖。鼓皮鼓身看似崭新,实则都是百年前的产物。敲击时音色又与其他鼓不同,发出的不是那种“嘭嘭”的洪亮鼓声,而是阴森森的、毫无余韵的“啵——啵——啵——”声。

迄今为止,据我所知,那声音已然诅咒了六七人,其中四人还是大正时代生人,都因为听了这鼓声而死于非命。(1)

当今之世,所谓鼓声杀人大约会被视为无稽之谈。在那些受诅咒而死的人中,更有三位因死状怪异而引起关注。调查者将我——音丸久弥——视为凶手也情有可原。毕竟我是最后一位幸存者……

我唯有一愿——无论哪位,请在我死后将这份遗书公之于众。这份遗书或许会被当今的学者嗤笑,但……

乐器之声足以深刻影响人心。如果有人真的理解这一点,自然会相信我之所言。

每念及此,我心中便会腾起熊熊火焰。

距今大约一百年前,京都有个名叫音丸久能的人。

他是显赫之家的妾室之子,生来喜欢弄鼓,未及成年便常去皮匠店搜罗各种皮料,又去木材店物色各式木材,日日以制鼓为乐。他因此而为双亲所不喜,也为世人所蔑视,但他并不在意。后来他娶了町家(2)的妻子,终于开始以鼓为业,出入显贵之所,还公开将自己的姓氏改为与鼓声相关的“音丸”二字。

久能的出入之处,是姓今大路的堂上方家(3)。今大路家有位精通小鼓的美人,名曰绫姬。绫姬性情奔放,与各色男子都有往来,甚至传言说她有私生子。久能虽然有妻有子,却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位绫姬渐生情愫,不时借助鼓事与绫姬暗通款曲。

绫姬也对久能报以热忱,然而那终究只是一时欢愉。没过多久,绫姬嫁给了同为堂上方且同样擅长小鼓的鹤原卿。

听闻此事的久能不置可否。绫姬出嫁时,他送上一面自制的鼓,请绫姬列为嫁妆。

那便是日后的妖鼓。

鹤原家的不详之事,也发生在那之后。

绫姬嫁到鹤原家后,取出那面鼓试敲,众人都震惊于其非比寻常的音色。那鼓声阴森可怖,却又沉静优美。

此后绫姬仿佛想到什么,将自己关在室内,不分昼夜,终日敲鼓,直到一日清晨,不知何故自杀身亡。许是因为丧妻之痛,不久鹤原卿也变得体弱多病,某年出使关东返程之际,走到浜松一带时吐血而亡,大约是患了今日所称的结核病。据说家业由他的弟弟继承。

制鼓的久能也未逃过一劫。他为献鼓一事心中不安,某日偷偷潜入鹤原卿的府邸,想要取回那面鼓,不巧被当时新招募的年轻武士撞上。那武士名叫左近,一刀砍在久能的肩头。久能终究没有拿到鼓,逃回去不久便断了气。他在临死前说了如此一番话:

“我在鼓声中表现我被抛弃的落寞心情,故而鼓声鲜活,音色与寻常的鼓不同。我只愿我思念的人敲打这鼓,体会到我生不如死的心情。我并无半分怨怼,证据就在鼓身上。这面鼓用的是有绫纹的赤(左木右坚)古材,素有宝树之称,整个日本只有我的凿子才能处理,鼓身的莳绘(4)绘的是多宝纹。它在公卿眼中或许并不稀奇,但我至少企盼那面鼓能配上她嫁的人家。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那样的事。不论是谁,只盼有人帮我取回那面鼓。这是我临死前的请求。取回鼓来,把它打破。拜托,拜托了。”

这是久能的遗言,但并没有人去鹤原家取鼓。不仅如此,而且由于久能并非正常死亡,所以连下葬都是遮遮掩掩的。

但这份遗言不知怎的成了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最终也传到了鹤原家。于是鹤原家将那鼓收进箱子,藏于库房,连暴晒防虫的日子都不拿出来。与此同时,不知谁给那面鼓取名妖鼓,传说一旦打开那个箱子,就会发生怪事……但只要将那面鼓一代代传下去,家中就会财源滚滚。不知是不是传说真的应验了,此后鹤原家再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反倒蒸蒸日上,明治维新后还被授予子爵,到了大正初期更是从京都迁去东京的东中野,建起一座宏伟的府邸。

与之相反,绫姬的娘家今大路家却不太幸运。绫姬嫁入鹤原家后,今大路的血统几乎断绝,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绫姬的私生子,得以勉强维系。然而,后来还是日益衰落,维新之后便再无消息。

就这样,牵扯妖鼓的两家,一家兴旺,一家落魄。而音丸久能的儿子久伯则与其子久意继承久能的衣钵,以鼓艺为生,勉强维持生计。不过两人都没有认真对待久能的遗言,无意去鹤原家取回妖鼓。

久能的孙子久意,便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在京都时做过修缮与买卖鼓的营生。虽然手艺不错,但生意欠佳。我母亲生的第一个男孩叫作久禄,我从未见过,据说六岁时便送去了别人家。后来东京九段(5)的能剧小鼓名人高林弥九郎看不下去,将我父亲唤去东京,在牛込的筑土八幡附近借了一间小屋给他,这才让他缓了一口气。

但到了明治三十六年,母亲在生我时难产辞世,父亲便懈怠起来,整日只管借些闲书来读。大正三年夏天,他又患了脊椎病,在我的照顾下三年间一直卧床,直到大正五年秋天死于肺炎,时年五十五岁。

在我父亲死前,有这样一件事。

我复习完功课,正要把借自九段老先生的《近世说美少年录》读给父亲听时,他说:“等等,今天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

随后父亲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妖鼓的由来。

“话说回来……”父亲喝了一杯白开水,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把这件事当真。毕竟有名的工匠总是会有这样的附会传说……所以来东京后,我也没关心鹤原家在哪里,连想都没有想过。

“直到大约三年前的春天,我一大早在外面扫地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美女走过来,取出一面鼓皮和鼓身都相当美丽的鼓,要我修缮。我随手接过来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鼓身绘的正是多宝纹,材木也是完美的赤(左木右坚)。那肯定是传说中的妖鼓。当时那个姑娘还对我说:‘我是中野鹤原家的人,想在九段高林老师处学习,恰好家中有这面鼓,便取来试敲,但怎么也敲不出声音。可是故老相传这是一面上好的鼓,我想它不应该发不出声……’

“于是我试问了一句:‘哦?故老相传的是……?’

“只是那位夫人似乎刚嫁到鹤原家不久,对详情不甚明了,只说‘这面鼓好像有个很特别的名字’。

“如此一来,我越发以为自己所料不差,便决定将鼓收下,请那位夫人先回去,随后赶紧试着一敲那面鼓……结果我打了个寒战——那不是寻常的鼓。祖父久能的遗言果然不假,在鹤原家作祟的传闻恐怕也不是流言。

“然而话虽如此,鹤原家绝无可能卖掉此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将它收为己有的办法,于是第二天只得带着鼓去中野的鹤原家求见那位夫人,说了这样一个谎:

“‘依我看,这面鼓再修也没什么用了。首先,因为很久未曾敲过,鼓皮已经不行了。鼓身虽然做工精细,但材料用的是(左木右坚)木,很难发出声音。恐怕这面鼓当年是在大喜之日用作装饰的器具。您看上面没什么用过的痕迹,绘的图案也是多宝纹……’

“这是家业最为艰难的时刻。我很少会说这样的谎话,实在是为对方着想,不得不舍了自己的名声。幸好那位年轻的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妾身也是如此想的。原以为是妾身技艺不精,听您这样一说,妾身便安心了。那我就把它收起来吧。’

“她笑着如此说道,还硬给我包了一个十元的红包。没过多久,我就患了脊椎病,无法继续工作,那位夫人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后来每次去九段拜访老先生时,都会向内门弟子打听鹤原的情况,结果听说……

“鹤原的子爵大人原本就喜欢炫耀家世,是个器量狭小之人,据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妻子,到了三十岁还是独身。不过前年岁末,他为某件小事去了大阪,不知在哪儿遇上了刚刚说的那位夫人,结果一见钟情,硬要把她娶回家,大约正是世人所谓的中了邪吧。族人不知那位夫人的来历,纷纷与他断绝关系,他在京都无法容身,只好迁居到东京中野。

“至于那位令他一见倾心的夫人,名字好像叫作鹤子……她搬来东京后学习敲鼓,不久便趁子爵大人外出之际,取了妖鼓出来击打。据说侍女吓得脸色煞白,竭力劝阻,但没能劝住。后来子爵大人听说了此事,狠狠训斥了夫人一顿,但似乎还是落下心病,不久便开始妄言呓语,被锁在家里。之后鹤子夫人卖了中野的宅邸,在麻布的笄町盖了一座兼做病房的小屋,一边照顾病人,一边去先生那里学习。然而子爵大人还是日渐消瘦,今年春天过世了。

“此后鹤原的遗孀找来一个号称侄子的年轻男子,试图继承家业。此举激怒了鹤原家的族人,纷纷请愿要求将其从华族(6) 除名。加之未亡人鹤子夫人年纪尚轻,难免有些不好的传闻……总之鹤原家便与绝后无异了。

“我以为这都是那妖鼓作祟,不过我从未对他人提起。只是自那时起我便下定了决心。你是我的儿子,自然擅长敲鼓,今后肯定也想以敲鼓为业。

“但我要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绝不能与鼓有丝毫牵扯。这并非迷信。你一旦敲鼓,自然想要更好的鼓,于是最后必定会对那面鼓动心,因为那面鼓展现了鼓的至高奥义……

“一旦被妖鼓所惑,你的人生就完了。听了那面鼓的鼓声,你必定会产生怪异的想法。不是变成疯子,就是变成傻子。

“你应当好好读书,要么做个生意人,要么寻个衙门做事,远离东京,不要和鹤原扯上关系。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早晚我也要找老先生拜托一番,但你如果自己不当心,再怎么求人也没用。

“明白吗?千万别忘记……”

这个故事在我听来犹如天方夜谭。不过我从未想过要以鼓为业,自然只会温顺地颔首不已。

父亲似乎放下了一颗心。

那年秋天,父亲去世,九段的老先生收养了我,我很快便成了又圆又胖的小学生,精神抖擞地上了富士见町小学,完全忘了妖鼓的事。

老先生是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双眼炯炯有神的老爷爷。那年他六十一岁,本该在开春庆祝花甲之寿,但没想到身为养子的小先生离家出世,惹出一阵大乱,只得作罢。

小先生名唤靖二郎。我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和老先生正好相反,体形肥胖,性格温和,击鼓尤为拿手,每逢他在东京、大阪等处演出,都会吸引一流的艺伎专程前往倾听。小先生离家出走时年方二十,身无长物,连遗书都没有写,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想找也无从找起。另一方面,听饶舌的女佣说,性急的内门弟子已经为了取代他而暗地里开始争权斗势。

“继承衣钵的必定是您。”那位女佣如此说道。

但是老先生从未提过要我习鼓,不过私下也确实对我颇为宠爱。

身在老先生家中,早晚听到的都是鼓声。那“嘭嘭嘭嘭”的声音难免让我感觉厌倦。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的耳朵已经听刁了。起初觉得悦耳的声音,逐渐觉得无趣。便是内门弟子中技艺最精湛的那位,虽然击出的鼓声比他人都要圆润优美、韵味悠长,但我觉得只能算是好听而已。我想象着能不能有某种更为高雅的、如神明般静悠或如魅影般诡异的鼓声……

我很想听老先生击鼓。

但老先生只在演出或练习时击鼓,很少会把鼓带回家里。而且我还在上学,所以来到高林家虽然已经有不少时日,但一次也没听过老先生击鼓。据说正月练习时曾经作为庆仪击过一次,可惜那时我忙于接待客人,没能听到。

一晃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我拿着高等二年(7)的毕业证书回到九段,立刻拿到里面二楼的老先生处给他请安。老先生正背对着我,用朱笔写着什么。他回头朝我一笑。

“嗯,很好很好。”

老先生用茶盘装了满满一盘点心给我,笑眯眯地看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随后从旁边的壁龛侧柜中取出一面鼓,开始击打。

我被那典雅的鼓声震得汗毛直竖,仿佛听到温柔的母亲在静静地对我诉说什么,胸中感动不已。

“怎么样,要不要学鼓啊?”

老先生露出洁白的义齿,笑着问。

“想,请教我。”

我当即回答。于是从这天起,我便开始用便宜的练习鼓,学习“三打”与“连击”(8)的技法。

但我的鼓声收到的评判不佳。内门弟子总是训斥我,说我没有节奏,停顿与呼吸也都不成体统。

“吃那么多,脑子都吃傻了,看你脸颊红得跟女佣没两样……”

于是我成了众人嗤笑的对象。不过我并不在意——我不必以鼓为业,只要照顾老先生直到过世,还了他的恩情,我就当个和尚云游四方——我便是如此想的,所以更是大吃大喝,养精蓄锐。

过了那年,到了翌年春末时分,终于确定小先生过世了,于是在老先生的房间里做了只准备了茶与点心的法事,只有极亲近的家人及弟子参与。席间有位须发花白的老爷爷,像是老先生的亲族,开口说道:“还是要尽早确定养子啊……”

坐成一排的内门弟子中,有三四个人一齐朝我看来。老先生苦笑道:“是啊。靖(小先生)之后有点儿难选,都还青涩得很……”说着扫视了一圈。内门弟子全都面红耳赤。

这时候我突然很想见一见小先生——他肯定还活在什么地方。我仿佛感觉他正在敲鼓似的,很想听听他的鼓声。我一边宛如做梦般胡思乱想,一边盯着老先生身后佛龛灯烛间泛着白光的小先生的灵位。忽然,须发皆白的老爷爷又开口说:“那位久弥如何?”

我的心猛然一跳。

“哎呀,他就是所谓的‘哑鼓’……连节拍都打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响不了。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哪。”

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头。我也终于同样面红耳赤了。

“这孩子能响吗?”

资格最老的内门弟子说。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响则已,一响惊人。”

老先生静静地说。

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从后房二楼下去后,老先生取出专为我准备的羊羹,然后用长长的烟管吸烟草,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肯好好敲?明明能敲出很好的音色,却总喜欢一会儿贴上调音纸,一会儿撕掉。你为什么那样做?”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我喜欢的鼓。那些鼓都太响了。”

“嗯……”

老先生显得有些不悦,向漆黑的天花板喷出一缕白烟。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音色?”

“那些鼓都会拖长音,‘嘭——嘭——嘭——’的声音,我不喜欢。我喜欢不会拖音的鼓,就是‘嘭嘭嘭’的声音。”

“嗯……那我的鼓怎么样?”

“我喜欢……不过那是‘嘙——嘙——嘙——’的声音。没有尾音更好。”

老先生又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双眼迷离。

“先生,”我有些得意忘形,接着说,“听说鹤原大人家里有一面名鼓,能借来试试吗?”

“胡闹!”

老先生瞪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表情如此严厉的老先生,连忙垂下头,不敢作声。

“都说一旦拿出那面鼓,那家就会发生不祥之事。就算是无稽之谈,也不该做这种可能给他人带去灾祸的举动。你听好了,找不到喜欢的鼓,这辈子都不用登台。”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老先生如此斥责,吓得脸色煞白,但心里并没有真正服气。

从那时起,妖鼓便成了我憧憬的对象。

不久,老先生便决定由我继承高林家。内门弟子固然不情不愿,也不得不称呼我小先生。

但我很失望。终于要当鼓师了吗?我这辈子都要靠讨好他人来维持生计吗?——单单想到这一点,便让我厌烦透顶。不可辜负老先生的恩情——父亲生前总是这么说,这也让我心生怨怼。同时,我仿佛明白了小先生离家出走的原因,想见小先生的愿望也日渐强烈。然而与小先生相会的愿望,比起看一看妖鼓这个愿望更加不切实际。

我依然那么胖,也依然每天砰砰敲鼓。

就这样到了大正十一年。那年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老先生喊我过去,递给我一个绉纱方巾的包裹:“把这个送去鹤原家。”

一听到“鹤原家”几个字,我立刻想起了那面鼓,不由得心跳加速,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先生。老先生也严肃地看着我,随后眨了眨眼,对我说:“小心点儿,不要让人知道。鹤原家在笄町神道本局对面。没有门牌,周围是一圈枞树。”

我身穿绀飞白(9)、小仓袴 (10),脚穿灯芯绒袜和朴齿木屐,再披上黑色吊钟斗篷,头戴鸭舌帽,平托着那个像点心盒的包裹,出了高林家的冠木门(11)。

麻布笄町神道本局的樱花,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耀着白光。对面是一座被枞树包围的阴森平房。无论是水泥高墙还是桧木建造的玄关上,都看不到门牌,檐灯的圆角磨砂玻璃上也没有任何文字。我心想就是这一家,走过架在门外沟壑上宽仅一间(12) 的木桥。

打开玄关的格子门不久,障子门(13)便唰的一下被拉开了,一个看上去比我年长一两岁的瘦削书生探出头来。他也身穿绀飞白,梳着中分头,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他用三根手指朝我点了点。

“请问这里是鹤原大人府上吗?我是九段高林家的人,老先生吩咐我送这个……”

说着,我将点心盒连同包裹一起递出去。

书生接过去,瞥了我一眼,当着我的面解开包裹,只见里面是用奉书纸(14)包的杉木盒,系着黑色的水引(15),还有一张一寸宽的纸,上面用端正的字写着“妙音院高誉靖安居士 七周年忌”。

我心中诧异。送来的路上竟然丝毫没有想到,原来这是小先生七周年忌日的茶点。小先生的法事只在内门草草做过,外门弟子本该一无所知,可老先生为何回礼?难道鹤原的遗孀送过香典(16)?就在我满心疑惑时,书生却脸色煞白,取了那写着戒名(17)的纸张读了好几遍。那副模样总让我觉得颇为古怪。

随后书生忽然微微一笑,看着我道:“辛苦你了。不妨进来坐坐,家里只有我一个……”

那声音异常沉静,有种女性般的魅力。我犹豫不决,觉得不能进去,又觉得很想进去。正在我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书生抱着盒子站起来,欲言又止地开口道:“来吧……而且,我也……有点儿事情想拜托你……”

我终于下定决心,脱了木屐。书生将我领进玄关旁边一处没有壁龛的房间,看着像是会客间。只见八畳(18)大的房间里散放着报纸、小说、杂志等,还有柳条箱子,中央有个陶制的大火炉,上面摆了一个铁壶,周围勉强有些空间可坐。书生推开搁在地上的茶具,从里面拿出布团放在我面前,向我介绍:“我叫妻木,是鹤原的侄子。”

原来传闻说的就是此人。我心中暗忖,一面低头行礼。妻木当着我的面,猛地一把掀开杉木盒,上面的水引啪的一声绷断了。那粗鲁的动作与他文静的外表格格不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他已经打开盖子,从里面抓起一块风月堂的最中饼(19),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吃吧。”

我有点儿吃惊。不过随即看到妻木的嘴角溃烂得如同豆腐一般,这才明白过来。妻木一定是嗜好甜食才落得如此下场,他的胃肯定已经坏了。他叫我进来,恐怕是想把我拖下水。所谓有事拜托,估计指的也是这件事。我忽然觉得这个青年颇合我的心意,于是也毫不客气地动起手来。

然而妻木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连我都咋舌不已。起初的四五块饼就像是和我抢食一般,到后来我刚吃了三块的时候,他已经吞了四五块下去。转眼间一盒点心便空了一半。

我终于认输,停下来喝了一杯茶。妻木又往嘴里塞了两块饼,这才从身后的书堆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把盒子里剩下的二十多块最中饼倒在报纸里,又把报纸卷起来,藏到书堆深处,然后拿起杉木盒三两下拆成木条,捆成一束,和戒名一起用奉书纸包好,再用黑水引缠了一圈。

“实在抱歉……”妻木把那捆木条递到我面前,“您回去的时候,能帮我把这个扔掉吗?”

看到我微笑着接过去,妻木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喜悦。

然后他用更加客气的语气说:“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帮忙。能否请您不要向府上的先生报告此事?”

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好好好,没问题。我也想请你不要说呢。”

“太感谢了。这份恩情至死不忘。”

妻木说着,突然双手伏地,给我行了个大礼,额头直触榻榻米。

那副模样过于郑重,我不禁又有些颇不自在的感觉。据说鹤原子爵发疯而死,这个青年也有些奇怪之处,或许真的被那妖鼓诅咒了吗?

如此想着,我又生出想要看一看妖鼓的欲望。而且我开始以为,此刻正是看一看妖鼓的最佳时机。

“如果恳求这位,说不定会让我看一看妖鼓。现在机会难得,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况且我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再来拜访。”

我一面如此想,一面又觉得不好意思,心中怀着犹豫去看妻木,却见他也正透过黑框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角浮现出一丝似乎毫无意义的微笑。那笑容仿佛鼓励了我,我脱口而出:

“听说府上有一面妖鼓……”

妻木的笑容陡然消失。我鼓起勇气继续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偷偷给我看一眼那面鼓?”

“……”

妻木没有回答。他打量了我片刻,然后用更加平静的语气说:“还是不看为好。那面鼓没什么意思……都是因为有个古怪的传说,弄得不少喜欢鼓的人都想看……”

“这样吗?”我半是失望地说,心中暗想这样一个书生能懂什么……这时,妻木似乎为了安慰我,又字斟句酌地说:“那样的传说都是迷信。只是因为那面鼓的第一任主人名叫绫姬,所以就把谣曲(20)的《绫之鼓》与能假面(21)的‘妖面’(22)糅合在一起,捏造出一个毫无意义的传说,没有丝毫根据。”

“我听说的可不是那样。”

“就是那样。那面鼓是以前贵人出嫁时的装饰品。因为发不出声音,大家觉得奇怪,才捏造出那样的……”

听到这里,我静静一笑,拦住了妻木的话。

“稍等……你说的那些我知道。但那是因为府上的夫人被某个鼓匠骗了。那个鼓匠之所以撒谎,也是为了府上着想。其实那是一面极好的鼓……”

话还没有说完,妻木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眉毛倒竖,颤抖不已,嘴巴大张,露出软塌塌的舌头,上面还粘着最中饼的豆馅。

我毛骨悚然,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好。这个青年果然疯了,而且恐怕也和那面妖鼓有关。我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那样的秘密呢?我望着青年的模样,心中连叫不妙。

但那只是一刹那的事。妻木迅速恢复了那种苍白冷淡的状态,同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而颤抖的叹息。接着,他闭上眼睛和嘴唇,抱着胳膊,静静地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明白了。那么就请您看看吧。”

“真能给我看?”我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不过今天不行。”

“什么时候都可以。”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好,随便问什么。”

“您的姓氏,是不是音丸?”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何种表情,只记得盯着妻木的脸,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半晌才点点头。随后我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你……”

妻木深深地点了点头,悄然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实话实说了。我是听您家小先生说的,我曾经在小先生处求学……”

我咽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地等待妻木的下文。

“……我伯母问过小先生那面鼓的事情。伯母问小先生:‘有个鼓匠说那鼓只是装饰品,敲不出真正的声音,是不是这样?’小先生说:‘这……必须敲过才知道,总之不妨先看看……’那是七年前的事,也是在今天。小先生来了这里,敲了鼓,后来虽然离开了,但并没有回九段。”

“小先生还活着吗?”我追问道。妻木默默点头,随后静静地道:“他被那面鼓诅咒了,变成了活死人……但他为此极为羞愧……隐姓埋名……不愿见任何认识自己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曾见过小先生,他对我说了这事便走了。他还说……他的后继者是一个名叫音丸的孩子……”

我不禁面红耳赤。没想到连小先生都看中了我,不由得诚惶诚恐。

与此同时,我也对面前这位妻木书生肃然起敬。既然小先生连那种事情都会告知,说明他必定是个技艺卓绝之人。我恨不得立刻向他行礼致意,恭恭敬敬地问:“那么后来,你……您……?”

妻木似乎也和我一样心潮澎湃,比适才更加兴致勃勃。

“我听了这话,心中颇为不忿。名鼓发出的声音能葬送人的一生,哪有这样的怪谈?鼓的音色只会受人的心情左右,鼓声并不能左右人心。我很想敲敲那面鼓。不是敲那种诅咒般的音调,而是敲明朗愉快的调子,为小先生报仇。恰好伯母让我搬来这里,我便放弃了学习,来到此处。”

“那……您敲了那面鼓吗?”

我心中激动。妻木却是一副奇怪的冷淡表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心焦气躁,不禁又问:“那面鼓是什么样子?”

妻木依旧是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过了片刻方才有气无力地说:

“我还没见过那面鼓。”

“咦?还没见过?”我怔住了。

“嗯。伯母藏起来不让我看。”

“这是为什么?”我既失望又愤慨地问。

妻木似乎有些惭愧,解释道:“伯母听到小先生敲出的妖鼓之音,自己也想敲出那个声音。她想敲出声音后,就去向高林家的人炫耀一番。所以从那时起,便再也没去高林家。”

“那又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你看?”我接着问。

妻木似乎也被我的不断追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苦笑道:“因为她大概以为我是来偷那面鼓的吧。”

“那你知道藏在哪里吗?”

我的问题越发失礼,妻木也越发显得招架不住。

“……伯母每天都会出门,所以我每天都会找,但一直没找到。”

“会不会每次都带出去了?”

“不,肯定不是……”

“那您的伯母……夫人她什么时候会敲鼓?”

这个问题似乎令妻木吓了一跳,他露出心虚的神色,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语气像是在辩解。

“我每天晚上都会失眠,所以睡前总要吃安眠药。安眠药是伯母给我配的,她必定要看我睡着才会去睡。应该是在那时候敲鼓。”

“咦?你半夜从没醒过吗?”

“嗯,从没有……伯母会逐渐增加药量,不过安眠药迟早会失效,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

说完,妻木悄然低下头去。

“七年……”我复读着这个数字,伸手捂住额头。这户人家满是奇异……古怪……令人毛骨悚然……这些感觉一时间充斥在我的脑海里,犹如风车般转个不停。仿佛不仅是这家中的一切都受到妖鼓诅咒,连我也被诅咒了似的。

不过,这个青年的毅力也非同小可。面对那样的目光,竟然能忍耐七年,此份执念着实可怕。至于那位鹤原夫人,为了将鼓据为己有,竟将青年欺凌到如此程度,又是何等的残忍?同时,这些又间接展现出妖鼓的魅力……我感到毛发倒竖,只觉得这简直不是人世间的事。

我鼓起最后的勇气问:“那你就是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带着鼓逃走了。”

妻木冷冷一笑。我为自己的愚蠢问题羞得面红耳赤。

“你随我来,我带你看看这幢房子。这样你就明白伯母是什么性格的女人。而且用外人的眼睛来看,说不定能看出那面鼓到底藏在哪里。”

妻木说着站起身来。我虽然几乎已经放弃妖鼓,但还是在不可言喻的好奇心的驱使下,跟随他走出房间。

出了会客间,左首是玄关和土间(23),以前似乎停过人力车。妻木领着我右转,来到厨房。

那是一间新式厨房,通了电和煤气。地板一尘不染,擦得闪闪发亮。从壁橱到灶台之下,还有对面洗面池的上下壁橱、储物间与厨房之间的厚墙壁、女佣房间里空****的橱柜、悬在天花板下的提灯箱等,妻木都熟练地一一打开给我看,果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府上没有女佣吗?”我问。

“嗯……全逃走了。因为伯母很挑剔……”

“那厨房是您伯母在打理?”

“不,是我。”

“啊,您……”

“我做菜的手艺远比鼓艺好。清洁打扫的工作也都是我做。你看——”

妻木摊开双手。我这时方才发现,他的手相当粗糙。

我呆呆望着那双手,妻木拉我出了厨房。走廊右侧都是玻璃拉门,外面是日式庭院。妻木打开左侧一扇装有门把的白色西式房门,率先走进去,我也跟在后面。

起初我没看出这是什么房间,因为里面五彩缤纷,半晌才意识到是一间宽敞的化妆室。橡皮毡地面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不过一半地面铺了华丽的地毯。除了挂着深绿色窗帘的窗户,白色墙壁和门后都嵌了整面镜子,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仿佛永无尽头——白色的西式浴缸、用镶着金色配件的黑木制成的华美化妆台、和服架、毛巾架、那种在牙医手术室中常见的玻璃橱柜、橱柜里的各式化妆工具与药品般的东西、角落的电暖炉、对面窗边的大长椅、悬在天花板上的雕花玻璃灯罩……

妻木一开始便钻到化妆台下面寻找。只是此时我早已目瞪口呆,心中所想的并不是找鼓,而是想象那位应该已经徐娘半老的鹤原未亡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如同女演员化妆室般的房间里化妆。

“这个房间也没有可疑的地方。”

妻木朝我微微一笑,关上房门。随后他从一扇西式的蓝色门前经过,将手放在走廊尽头日式房间的障子门上。

“这一间……”我停住脚,指向蓝色房门。

“那间没问题。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间放了一张铁床。没有问题。”

不知为何,妻木的语气似乎颇为不悦。

“哦……”

我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凑到钥匙孔上,窥探室内。

我看到的是青黑色的水泥地板和白色的陈旧土墙。左边似乎有扇小窗,房间阴沉沉的,仿佛是某个破败医院的手术室。与隔壁的化妆室相比,完全不像是同一幢房子里的房间。

“那是我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是不是像监狱?”

妻木像是在冷笑。就在此时,我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正面墙上挂着的一根短皮鞭。起初我还以为那是墙上的污渍。

“我伯父就死在那个房间里。”

身后传来的这一句,让我毛骨悚然,我慌忙将眼睛从钥匙孔上移开。看到妻木脸上的苍白笑容,我的身子顿时僵住,自然更没有勇气问他鞭子的事。

“到这儿来。伯母应该是在这个房间里敲鼓。”

我松了一口气,踏进尽头的房间,心中想着这幢房子里只有这几间……

踏上尽头房间的崭新榻榻米,我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

青绿色的八畳房间对面是一扇赏月窗,外面似乎种着梅花。

窗下有张细腿黑漆桌,桌前规整地放着草色坐垫与纤细的桐木方火盆。左侧的桐木衣橱上有一大一小两个书柜,还有一个大玻璃箱,里面是一个身穿华丽振袖(24)的人偶。

右侧靠近桌子的地方有个摆放茶具的碗橱,还有洗茶具的水池。墙上伸出的水龙头下面放着用白线捆成一束的油菜花与莲华草。右边是四尺的壁龛与四尺的多宝架,壁龛上画着中国唐代的仕女图,前面摆着水晶香炉,多宝架上放着一本类似画帖的册子,还有四个排得整整齐齐的鼓箱。下面另有两个小壁橱,左边是两间宽的整面衣橱。无论是橱门上崭新的芭蕉布帘、雅致的银色拉手,还是悬在天花板正中的黑框黄绸电灯罩,没有一样不是上品。

我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伯母的房间。”

说话间,妻木随手拉开左侧壁橱的布帘,将两只苍白的胳膊探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扔出来——绉绸盖被、缎子铺被、麻布床单、艳丽的睡袍、有华丽朱纹的括枕(25)与漆枕(26)、白底水墨画的蚊帐……

“唉,可以了……”

我有些过意不去,出声制止。但妻木不听。他把扔出来的寝具收好,又拉开旁边的门,将里面的衣架逐一拉出来。

“行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您都找过了,肯定不在这儿。”

“是吗?那衣橱……”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那再请您看一看鼓,以供参考吧。”

妻木说着从右首的多宝架上逐一取下四个鼓箱。我接过来放在房间中央。

四面鼓被从箱子里取出来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禁心跳加速,只感觉妖鼓仿佛就藏在这四面鼓里。

但凡对鼓之道略有所知的人都知道,鼓身与鼓皮就如人类的夫妻,原本各不相干,鼓皮有鼓皮的性子,鼓身有鼓身的性子。两种性子合而为一,方能发出一种音色。即使鼓皮与鼓身同为名器,若是性子不合,也发不出声音。哪怕贴上调音皮强行撮合,也只会发出完全不同以往的音色。因而此处既有四张鼓皮和四只鼓身,那么无论响与不响,总会发出十六种音色。鹤原未亡人恐怕正是知晓此事,所以平日里都在交换鼓身与鼓皮……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肤浅。妻木一坐到我对面便开口道:

“我试过将这四面鼓的鼓身和鼓皮更换搭配,但都不合适,还是没换的时候最好。”

“就是说,这四面鼓都是本来的搭配?”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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