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为何,我从没考虑过那具替身尸体――就是被货运火车碾轧过,腰部以上被碾成碎块的尸体――究竟是谁。本以为只要抓住山仓,这件事就会自然而然地水落石出。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因此,只顾着追捕山仓的我,在不知不觉中竟将死尸身份这一问题抛在了脑后。
开什么玩笑?
被追捕的山仓,不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山仓为何会变成“我的尸体”?他肯定不可能主动变成尸体,那么他是被谁杀害的?又是何人杀的他?
我继续向雪子问道:
“关于鞋子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前往井泽车站前,你给我买过一双新鞋子,因为我把之前的那双鞋交给了山仓。山仓说,为了证实我已经死了,要把那双有着三角形伤痕的鞋子拿给A 看。我不知道那个A 究竟是谷本还是村越,但不管是谁,他应该拿给A 看过。看过之后,他应该觉得那双鞋不错,于是据为己有,自己拿去穿了。”
毕竟我是当事人,虽说不能像雪子那样进行缜密思考,但也能简单做出这样的推测。
恭子小姐和风间先生都是一脸惊讶。然后,雪子开口说:“真厉害。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你一直很在意扇子的事,所以才能打探出有关山仓的线索。只不过,事实是山仓变成了你的替死鬼。”
她前半段在表扬我,后半段则是,“但你要是早些注意到这点就好了。”
她挖苦说我的想法过于马后炮。
――我们四人搞清楚这些之后,开始商议该如何处理后续的事情。
山仓最终被杀。不论是谷本还是村越谁杀害了他,毫无疑问,那人就是A。说不定从那时起,黑田就已加入其中,直接下手的人或许就是他。不管是谁动的手,我们都知道,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现在不是犯犹豫的时候,既然他们连杀人的事都做了,那就把案子交给警方,直接把他们抓起来,这才是直截了当的做法。
我大致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警察那边我不擅长应对,便请风间先生和恭子小姐一同前往警视厅,至少在警察到来之前,由我和雪子来监视村越的行动。
出门前,风间先生说:
“不过,谷本的事还是令我有些担忧。现在正值临时国会期间,要想在这个时候对国会议员动手,就算是警方那边,手续应该也会相当麻烦。是否现在就果断出击?如果谷本他们知道了,或许会采取什么行动吧?”
这方面我之前也曾预料过,毕竟对方不是那种按常理出牌的类型,对付他们要慎之又慎。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应该还会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的争端。可实际上,之后发生的事情和我预料的大相径庭。他们开始手足无措,并且陷入绝境。之前我提到过村越这个家伙,在我和雪子拜访过后,他就变得慌张起来,然后做出了与他本人不相符的鲁莽行为,正是这个结果引发了意想不到的**。
当天晚上,我和一直守在身边的雪子前往村越卯平那里。
不过,这次并不是为了见他,而是在他家外面进行监视。即便他们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古怪行动,只要黑田能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这件事就会变得有意思。总而言之,估计会发生什么事。
“窗户是毛玻璃,不太好监视,我还是绕到后面去看看吧。
你的目光不要离开玄关。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房子的后面正好是片坟地,我对雪子说完这番话后,便立刻前往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里只有一对情侣,当他们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后,便立刻走开了。我真是过意不去,竟然打扰了人家的大好时光。村越家冲坟地的那一侧,也就是毛玻璃的上半部分,是层透明玻璃,里面亮着灯。我在想能不能透过这个玻璃看看黑田在不在里头,于是环顾坟地四周,发现一棵巨大的榧树。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爬上去,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一部分,除了能看到的地方,其他什么都看不到。榧树的树叶扎得我的脸和手疼,更要命的是,当我打算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在医院治好的腿伤突然疼了起来。什么都没得到,还要再去医院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怎样?”
回去后我对雪子问道。
“不行,只能看到一点点。家里好像没有人,只有一只猫在屋檐上走了一圈。风间先生他们此时应该已经跟警视厅反映完此事了。”
雪子如此回答。
然后我们大概又忍耐了近一个小时。
“怎么办?看来今晚是没希望了。咱们先回公寓吧?”
“也行,不过还是再等一下。我总觉得那帮家伙会在深夜有所行动。还是守通宵吧。你去给我买个面包回来吧。”
就在我打算先填饱肚子的时候,雪子低沉地发出一声“哎呀”。我的神经变得紧张起来,那帮家伙总算出来了。有两个人从后门而不是正门走了出来,虽然看不清楚脸,但其中一人戴着眼镜,应该就是村越。另一个人中途站在原地,好像在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只见那人抬起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耳后的脖子上,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好色的黑田。正中靶心,他们果然在这里。
“他们好像要去某个地方,而且一定会打车过去。坐车过去的话,应该会先前往大塚车站前。咱们先到那里打埋伏吧。”
我们先等他们离开,然后反向冲进寺庙里。我们先前已经侦查过这里,从侧门跑出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车站。
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在车站前的书店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还不忘环顾四周,而我们则待在电车道的另一侧伺机行动。
尾随汽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很在意信号灯。一辆卡车还横在两车之间,差点就看不到目标。好在那辆车没有玩命开,速度不是很快,我们这才得以跟上。那辆车穿过后乐园球场,开至神田,又从神田直奔护城河,穿过日比谷,从青山开往涩谷。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作“Recreation Center”的大型娱乐场所。
这个地方我曾听朋友说过。这是一座雄伟的钢筋水泥建筑,从地下到五楼,分别有温泉泳池、演艺厅、餐厅、土耳其浴,土耳其浴里还有土耳其小姐。此外,还有影院、说书场、酒吧、舞厅、保龄球馆、柏青哥、麻将厅以及围棋·将棋会所,是一座无所不包的娱乐场所。
他们走进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谷本议员也参与过这座娱乐场所的经营,而且是董事成员之一。估计是早就商量好了,黑田与村越才会在这里与谷本碰头。我们立即买好门票进入其中,但很快就开始犯难,因为不晓得那两人跑去了哪里,弄得我俩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二
“真是麻烦,也不知道他们跑去哪里了,会不会去坐电梯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发现咱们在跟踪,假装前往这里,然后金蝉脱壳,从后门溜走了?”
“果真如此的话,咱俩就是二傻子了。总之先找找看吧。放心,我觉得他们还没有发现咱们,一定是藏在这栋大楼的某处。”
这里不论是规模还是设施都相当庞大,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弄得我们俩是相当糊涂,只好按顺序,在有着各种娱乐设施的房间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伸头寻找,每个房间都花了差不多的时间进行寻找。因为里面有很多客人,要想从人群里找到他们俩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既不在柏青哥店里,又不在麻将厅里。
黑田是个酒徒,本期待着他会去酒吧,没想到连那里也不见他的身影。
“会去哪里呢?该不会是去看电影了吧?”
“那种地方太暗,压根看不清谁是谁。来这里又不是来玩的,况且现在也不是悠哉看电影的时候。他们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人要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因为当时不清楚谷本与这座娱乐场所之间的关系,所以没有想到去事务所打听他们的行踪。
如果有遗漏,那可就坏事了,于是我们两次前往位于四楼的舞厅,还顺便看了一眼不太有可能的围棋·将棋会所,雪子还买了张门票,前往挂着名角招牌的说书场查看,果然没有发现他们。
“只剩地下的浴池那里没有看过。咱们去看看吧。”
“去看看吧。不过按照你先前说的,现在应该不是悠闲泡澡的时候吧?”
“不过,如果他们想要见的人先去泡澡了,那他们就不得不前往那里了。”
雪子的直觉很准。
谷本议员那个时候就在土耳其浴场。村越和黑田先去了事务所,在听说谷本在土耳其浴场后,便火速赶往那里。由于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不在那里,慎重起见,我还是决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看看,于是前往地下。
这里不愧被叫作温泉泳池,面积相当大,不过由于蒸汽密布,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我想进去一探究竟,因为女浴池那边不用查看,所以便让雪子在走廊里等着,我则买好入浴票,光着身子进去,逐一检查泡在浴池里的人。
但这里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嘁!”
我咂舌道,然后穿上衣服走了出来。
“真令人失望,里面没有,而且水脏到不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生怕细菌会钻进伤口。”
就在我对雪子这么说的时候,在泳池前方的走廊深处,接连响起两声枪响,一瞬间,人的喊叫声、脚步声以及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同时响起。
走廊里除了我们,还有数位客人,有一位男性客人听到骚乱声后,光着身子就从泳池里跑了出来。那些在泳池里给客人搓背按摩的女技师,也几乎**地穿着**和拖鞋,将头探到走廊上。
发出声音的地方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一处设施,那是一排小隔间,里面有土耳其浴。
――顺便说一下事后我们才弄清楚的事情。
在土耳其浴里,谷本见到村越与黑田。村越二人对谷本说他们的处境很糟糕,急需跑路,并要求谷本掏出两百万元。对于这个要求,谷本嗤之以鼻,没有理会。然后他冲村越说:“不要说蠢话了,我可没拜托你们用犯罪行为完成任务。我只是需要钱,以及拜托你们破坏盐田女儿和若森信吉的婚事。拜托你们的时候,已经给过你三百万当作酬劳了。不论你用那笔钱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负丝毫责任。我的目的只是破坏他们的婚事。从法律上讲,破坏他人婚事不会构成犯罪。虽说你是为了工作而犯罪,但我不记得命令过你使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所以就算被警察逮捕,我也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不,我也会有麻烦。身为国会议员的我,岂能与这种犯罪扯上关系?想逃就逃吧。从我的立场出发,只是委托你们破坏他人婚姻,是你们对我说出都干了什么蠢事,而我则会把这些事全部上报给有关部门……”谷本冷淡无情地拒绝了村越他们的要求。
村越和黑田都很生气。
然后,在反复争论的过程中,黑田受不了了。他这人本就是个混黑道的冒失鬼,加之他又携带着手枪。
――你要开枪打死老夫吗?想打就打吧。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开枪了。
话音刚落,枪口就擦出火花。
谷本的胸口与腹部被击中,他真是个刚强的男人,在腰间缠上毛巾,就从隔间跑到走廊上,最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村越与黑田就这样跑到温泉泳池的前方。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谷本的事情。
害我找得筋疲力尽的黑田与村越就这样突然朝我这边跑来。
我张开双臂,想要阻止他们。
“什么?难不成,是四宫……”
“真不好意思,就是我。难不成又想开枪打我吗?”
“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也是受人之托。让我从这里逃走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很想和兄弟你见上一面的。”
就在这个家伙瞄准我的瞬间,我撞在对方的身上。以前看摔跤的时候曾见过下盘踢,我老早就想试一次了,没想到这回竟派上了用场。那家伙被我踢翻在地,随即扣动扳机,却打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上。
“混蛋!”
我骑在他身上,将他的胳膊向上反拧,然后把他的头朝铺着瓷砖的走廊地板砸去。
村越想趁这个间隙从我身边逃走,但被客人和这里的工作人员抓住了。
“喂,快打一一〇报警。”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雪子正站在墙壁的一旁看着我。我继续掐着黑田的脖子,很高兴能让雪子看到我英勇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