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古应镜也动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脚下符光一闪,身形快如鬼魅,一记蕴含了全部道力的掌刀,精准地劈在了白惊玄的脖颈上!
“砰!”
在两人不约而同的重击下,白惊玄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如同一截朽烂的枯木,被远远地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终于四分五裂,彻底化作了一地黑灰。
可这一切,都太晚了。
孙铭泽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温热的血液正从里面疯狂地流失,带走他全身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满脸泪水的白露依说些什么,却只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轰”的一声,他笔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
倒下的瞬间,孙铭泽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现实。他能听到小姑姑抱着自己,那绝望的哭喊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他也能听到古应镜焦急地大喊着什么,似乎在翻找着丹药。还有洞外,朱刚烈和俞少风那越来越近的叫骂声……
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而另一半,是无尽的疲惫。
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好累,真的好累。从师父诈死开始,紧绷的神经就从未放松过。现在,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于是,他便闭上了眼睛。
黑暗笼罩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孙铭泽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道士,而是一个身穿素白长衣的旅人。他赤着双脚,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没有天地,没有方向,只有永恒的寂静。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空明,无悲无喜。
就在这时,一阵苍老而温和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传来。
那笑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白雾之中,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古朴的石桌,六个同样身穿白衣、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的棋盘,似乎正在对弈。
他们的神态悠然,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
孙铭泽心中好奇,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他刚一靠近,其中一位捻着白须的老者便抬起了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眼睛,温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棋局瞬间停了下来。
其余五位老人,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被六道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着,孙铭泽却并未感到任何压力。
最先看他的那位老者,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伸手指了指面前那盘黑白交错、杀机暗藏的棋局,缓缓开口,声音飘渺如云烟:
“小道士,你来看。”
“我们这盘棋,究竟是谁下得更好啊?”
孙铭泽的目光,落在了那方寸石桌的棋盘之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棋……下得也太离谱了。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厮杀得看似激烈,可仔细一看,却处处透着诡异。有的棋子,竟堂而皇之地落在了棋盘的格线之上;有的地方,几颗白子将一颗黑子围得水泄不通,那黑子却视若无睹,安然无恙;更夸张的是,棋盘的一角,几颗黑子竟叠罗汉似的磊在了一起,仿佛一座小小的山丘。
这哪里是在下棋,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耍赖!
可偏偏,这六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却一个个捻须沉思,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这盘棋藏着什么天地至理。
孙铭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说黑棋下得好?还是白棋技高一筹?这根本就没法评。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拱手道:“晚辈愚钝,看不懂各位前辈的棋路……只是觉得……这棋下得……似乎不太合规矩。”
话音刚落,六位老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不带一丝嘲讽,反而充满了善意和……一丝了然。
“哈哈哈,你这小道士,倒是老实得可爱。”最先开口的那位老者笑着摇了摇头,“规矩?这世间最大的规矩,便是没有规矩。”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人接口道:“痴儿,我们问的不是棋,是你啊。你可还记得我们?”
记得?
孙铭泽怔住了。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六位老人,搜肠刮肚地在记忆里寻找,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六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久远的梦里见过,却又抓不住一丝一毫的痕迹。
许久,他只能歉意地摇了摇头:“对不住,前辈……晚辈记性不太好,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六位老人脸上的笑意便齐齐收敛,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他哪里是记性不好,”一位老人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他是被白惊玄那厮,生生掏穿了心脏,命都快没了,魂魄离体,忘却前尘,也是常事。”
白惊玄!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孙铭泽的脑海!
剧痛传来,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炸开——阴森的岩洞、胸口的血窟窿、小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张布满怨毒与疯狂的脸!
“呃啊……”孙铭泽痛苦地抱住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想回忆起那张脸的全貌,想记起自己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记忆就像被戳破的窗户纸,只剩下无数凌乱的碎片。
“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痴儿,痴儿啊。”最初那老者叹息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我们当初在你身上留下的几道护身术法,在事发的一瞬间,便已拼尽全力为你修补心脉。可你的肉身虽有生机,魂魄却迟迟不肯归位,你可知为何?”
老人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白雾,看到了孙铭泽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因为,你心事太重了。”
“即便白惊玄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可他……终究也是一手将你养大的师父。”
“亲手杀了他,你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困于愧疚与不安。这份因果业障,重得像座大山,压得你的魂魄,不愿醒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刹那间,所有破碎的记忆碎片轰然合拢!
孙铭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是啊,他是罪人。可他也是……师父啊。
这份矛盾的情感,如同最锋利的刀,在他的道心上反复切割,让他痛不欲生。
就在他心神激**,几乎要被这股愧疚吞噬之时,一只温和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看吧。”
一位老人含笑指向他身后的白雾。
孙铭泽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竟如帷幕般向两侧拉开,露出了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一间普通的公寓里,一对中年夫妻正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喜极而泣;一栋别墅中,一个曾经眼神空洞的富家少爷,此刻正笨拙地为父母削着苹果,一家人其乐融融;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内,一个女孩正对着视频里的父母,笑着说自己找到新工作了,再也不做傻事了……
那些,都是曾被门宴迷惑、被当做祭品的陌生人。
“你所行之事,非是杀戮,而是救赎。”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宏大而悲悯,“你所背负的,非是弑师的罪孽,而是救下更多人的功德。痴儿,莫要再执着了。”
“回去吧。”
“有人……在等你。”
话音落下,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大力从他背后猛地一推!
孙铭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眼前的石桌与六位老人瞬间远去,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再次将他吞没。
……
“小泽……小泽你醒醒……求求你……你看看我……”
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谁……在叫他?
孙铭泽费力地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憔悴脸庞,那双曾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是……小姑姑。
“小姑……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白露依却听见了!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了足足两秒,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你醒了!小泽!你真的醒了!”
她一把扑上来,紧紧地抱住孙铭泽,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这又是一场梦。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脖颈上。
“太好了……师叔醒了!”
“我靠!我就说师叔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俞少风、朱刚烈,还有一脸复杂的古应镜,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瞬间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铭泽感受着怀里的颤抖,感受着周围那份真切的关怀,心中那块因斩杀白惊玄而结下的寒冰,终于悄然融化。
他缓缓抬起虚弱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抱住白露依,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嗯,我回来了。”
“别怕,都过去了。”
一切,真的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房间的窗户。
窗外,晴空万里。
六只通体素白的蝴蝶,正从窗沿上振翅而起,翩跹飞舞着,缓缓消失在了湛蓝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