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晗肩膀上的衣裳早就濡湿了一片。
宋晗抱着方甜的力度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甜儿,我知道你的难过不比我少多少,但是,师娘和师父虽然离开了,至少还有我们彼此相守,我发誓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立下的每一个誓言都会努力遵守。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甜儿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良久之后才听到方甜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宋晗,我答应你,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站在你这边。”
“好。”两人彼此相拥,就算长夜漫漫,就算前路满是荆棘火海,但只要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一切看起来就不会太糟糕。
午时过后,宋晗请求官家,收来了费士奇和岳木柔家人的所有尸体,将他们一起安葬在了青山之上。
宋晗还特意给费士奇立下了一块衣冠冢,只是坟前的碑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这些坟墓都是临时搭建的,帮忙的人也都是皇城司的人,因此看起来十分简陋,再加上天色早就黑透了,让这些坟堆看起来有些诡异。
不过,葬在这里的都是自己的亲人,以前或许会觉得恐怖,但是一想到周围的亡魂都是那至亲至爱的人,心中哪有半丝恐惧?无非是悲伤和怀恋罢了。
宋晗跪在费士奇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你终归是养育我成长的人,见喜会一直将你记在心中,并时时刻刻铭记您的教诲。”
说完,宋晗又朝着岳木柔的坟墓磕了三个响头:“师娘,您给予见喜许多温暖,让见喜成为了如今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您放心的和师父去吧,皇城司的大家就交给见喜。”
最后,宋晗又朝着夜色中的孤坟深深磕了几个响头。
“各位亲戚朋友,如果还有来世,希望你们投身在和平年代,这样再也不会受到这乱世之苦。”
像是要回应宋晗一般,一阵大风吹来,山上的大树被吹得哗啦作响。
皇城司的众人久久地站在青山之上,直到整个临安府都沉沉睡去,他们才一起转身离开。
这几日,宋晗跟官家告假在家,和皇城司的众人一起收拾费士奇和岳木柔的遗物。
在费士奇的书房里,一封被压在书桌最下面的信件呈现出来,上面写着:见喜收。
这是费士奇的字迹,宋晗将手上整理好的书放在一边,颤颤巍巍地将信件打开。
见喜:
见字如面。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而你也应该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了解了那些我所做过的事情。
说实话,就算是写信,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交代,幸好我已身故,你应该不会责怪一个已死之人吧?
说实话,自从萧寒死后,我想了许多,想自己到底是个金人还是汉人,想自己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以前,我总口口声声地教育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是男人就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可当我回首,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因为连我最真实的身份都不敢告诉身边最亲近的人。
至于大事业,不知道帮我的国家杀害年幼的皇子算不算一番大事业呢?
说来可笑,我在这里足足潜伏了将近三十年,时间长到我在这里拥有了不少亲人,也拥有了挚爱的妻子,同床几十年,我从未告诉她我的身份,这每每使我的内心饱受煎熬。
这段时间,我发现了你师娘的不对劲,应该是那日我去萧寒布置的青楼暗桩,被你师娘发现了,她因为这事时刻关注着我,还因此和我闹了矛盾,引发了旧疾。
说实话,我是想要跟她摊牌的,可每每话到嘴边,我又实在没有勇气开口。
你师娘是个执拗的脾气,我不说,她越是跟踪我。她越是跟踪我,就发现了我越多的秘密,可她一直隐忍着不肯向我质问,我也闭口不提,我们便彼此僵持着。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直到萧寒的身份被你发现,直到他的尸体摆放在我的面前。
对于这个金国的小王爷,我对他一直抱有复杂的心态,一方面,我尊敬他,听从他的命令;另一方面,我又痛恨他,恨不得他因为什么意外而死去。
可是当他真的死了,我的心又好像缺失了什么,他算是我的信仰吧?这么多年,我活着的目的不就是报效自己的国家?做出一番大事业吗?
可是我的信仰就这么死了。
失落过后,我又觉得整个人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见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忍受不了自己。
既然萧寒死了,既然埋在临安府的最大隐患没了,那我也没有在这里待下去的意义了。
看见你师娘日益憔悴,我决定离开这里,和你师娘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彼此归隐田园,相濡以沫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又接收了金人的指令,办了一件错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六皇子的死将我和你师娘推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见喜,我悔恨,是真的悔恨啊,但是我不得不对六皇子动手啊!
信写到这里,濡湿了一大片的信纸,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应该是费士奇的泪水。
宋晗捏紧拳头,继续读下去:
杀死六皇子之后,你师娘就猜到是我动的手了,所以她的精神才越来越不好,更是不愿意见我,其实我有想过要找机会跟她解释清楚的,但是她不愿意给我机会。
我以为她只是因为生我的气,对我彻底失望了,可是从来没想过,她会做出替我顶罪的傻事。
我费士奇今世何德何能,竟然可以娶到你师娘这般贤惠又一心一意对我的妻子?只可惜我们分属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立场,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的师娘,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