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抬步去了费士奇的房间。
门没有关好，似乎是特地留了门给宋晗，宋晗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屋子里点了安神的熏香，费士奇靠在一张花雕木的椅子上，他单手支着脑袋，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在闭目养神。
短暂的休息并没有让他的脸色变好，依旧看起来煞白一片，一点血色都没有，甚至比刚才更憔悴。
宋晗进来了，费士奇也没有察觉，还是他轻“咳”了两声才引得费士奇注意。
“见喜，你来了。”
“费提举，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事情等明儿我再向你汇报，反正时间也不早了，今天你早点休息。”
闻言，费士奇摆了摆手：“无碍，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不中用，你该说的照样说。”
见费士奇坚持，宋晗也不再多说什么，将最近的调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费士奇。
因为一直觉得周围有监视自己的人，所以自打从调查王村开始时，宋晗都十分小心，除了几个参与调查的亲信，他没有泄露给任何人，所以费士奇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宋晗从王村的事情说起，提到了王娟、书生，以及如何从书生口中得知了萧寒才是真正的金国小王爷完颜兴纯。
“费提举，事情就是这样。”
费士奇点了点头，看向宋晗的神情十分复杂，随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宋晗的肩膀。
“见喜，这件事你办得十分漂亮，要不是你心思细腻，断然抓不到萧寒这条大鱼，等明儿个面见官家，他定会重重赏你，咱们皇城司日后若由你接管，我也放心了，提举这个位置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费提举，你怎么好好的说这些？你老当益壮，至少还能在皇城司坐镇十几年，皇城司等我接管还早呢，这里少不了你。”这句话宋晗说得认真，也是发自内心。
费士奇却摆摆手：“我这话说得不算早，该考虑了。见喜啊，今儿个看到唐江的尸体，我心里很不舒服，不如前几年，我还能接受你们这些孩子的死讯，但现在不行了，竟然半天都缓不过劲，可能人老了，心理承受能力也变差了吧。”
顿了顿，费士奇抬眼看向宋晗，眼底写满了悲痛和疲惫：“所以我想好了，明天我和你一起面见官家，到时候便和他提辞官一事。”
宋晗愣了愣，没想到费士奇居然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他下意识地拉住了男人的手：“费提举，不要。”
费士奇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宋晗的手：“你这孩子，怎么做出这种表情？我只是想辞官而已，又不是和你生死离别，刚才我想了很久，已经考虑清楚了，以前我是放不下你们这些孩子，怕你们难担大任，也确实留恋这名利场……”
说着，费士奇环顾四周一圈，他的房间朴素却精致，不远处的案几后挂了几幅名画，都是前段时间从大家手中买回来的。
费士奇别的爱好没有，却有些文人的附庸风雅，喜欢收集字画。
不过如今男人再看到这些，只觉得一切不过云烟。
他笑了笑：“见喜啊，以前苏明澈压我一头，我一直都想着如何搬倒他，让我的人生扬眉吐气，也时时刻刻让你为我挣挣面子。可如今苏明澈死了，我真正坐上了提举的位置，竟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反而有更多的事务缠身，让我陪伴不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今天看到唐江那孩子死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生啊，所有的荣华富贵、名利高位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你身边的亲朋好友，他们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好好陪伴着，等他们离开了，你就再没有机会了。
“所以啊，我打算辞去提举的位置，好好陪陪你师娘，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又反反复复发作，我却因为处理公事照顾不了她，我心里难受啊！我和你师娘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日子走不长了，为何不趁着余生好好相伴，陪她游山玩水，安度晚年呢？”
说话时，费士奇已经走到了窗边，窗户敞开着，一轮残月悬挂在空中，虽然小，却能洒下照亮万物的微光。
费士奇看着月亮，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宋晗站在他的身后，很想劝费士奇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其实费士奇说得没错，这世界万物不过过眼云烟，有什么比亲人朋友更重要？还记得刚才在萧府，无数把弓箭对着他和落儿，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国家民族，不是为民请命，而是他最爱的人。
费士奇如今已为大宋国奉献了大半辈子，为何不能任性一回呢？
“费提举，如果这是你所想，那见喜必当支持你，若明天官家不允，见喜也会帮你说服官家。”
“好好好好，见喜，还是你最懂我！”
这一刻，费士奇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不少。
“那费提举你好好休息吧，见喜就先走了。”宋晗对费士奇行了一礼，刚转身就看见岳木柔竟然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宋晗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她的目光落在费士奇身上，眼神复杂。
“师娘。”宋晗喊了一声。
岳木柔“嗯”了一声，径直朝费士奇走了过来。
“老费，你刚才说得是认真的？”岳木柔看着男人，认真地问道。
费士奇愣了愣，没想到这话被岳木柔听到了，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发自真心地笑了笑：“柔儿，你不是一直埋怨我不愿陪你游山玩水？现在我打算辞官，以后有大把的时间空下来，你天天看到我，恐怕要嫌我烦了。”
岳木柔抿了抿唇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费士奇则笑了笑，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年轻时没能陪着你，希望现在做这个决定还不迟，我想明白了，世间之事，没有比你更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