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玥狼狈地稳住身形,眸中怒火更甚。
“说的倒好听,叫我动手,还不是贪生怕死!”
“我只希望你不要牵连他人,当年的事根本不是岚儿的责任,你不要太冲动!”
“我师父的女儿都被她害死了,这还不是她的责任?你要是贪生怕死的话,就快点把她放开!”
万俟玥见他仍拼命护着怀中的女子,莫名的怒气从胸口不断汹涌而来。
她不能让师父死不瞑目!
他,还有她都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
“老爷,她是怎么知道……”
封岚色一时心惊胆颤。
当时明明没有走漏过半点风声,再说时隔多年,按理应该没有人会知道的。
“现在害怕了吧?我告诉你,晚了,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万俟玥看着封岚色慌乱的神情,手中的尾戒暗暗转动起来。
南宫宸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动作,目光落至她的那枚尾戒,眼瞳不由得一阵紧缩。
她……
“岚儿,你快走!”
南宫宸突然用内力往封岚色的肩上一送,把她推出了门外数丈远。
接着他回头,一脸无畏地站住,不躲也不逃。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替我师父杀了你!”
万俟玥冷冷道。
说罢,她便要抬手,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封岚色嘶哑的大喊声。
“住手!你师父的女儿没有死!你不要错杀了人!”
万俟玥抬手的动作不禁一僵。
全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有被凝固住。
她神情僵凝地看向门外,眸中狠戾未消,冷光慑人。
“真的,我没有骗你,她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上。”
封岚色脚步踉跄地再次冲进来。
当她看到南宫宸还完好地立在那里,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跑到他身边,泪水涟涟。
“岚儿……”
南宫宸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情止不住有些悲凉。
“老爷,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她是翾冉重要的人,我们就告诉她吧。”
“你还想骗我什么?要说就快点说,没有证据的话,我不会相信!”
万俟玥眼神泠泠。
“那晚是我的婢女私自做主将翾冉的女儿抱到后园的水井的,但我并不知情,我的婢女她本想着下个月我要嫁进南宫家,为了让我在这个家有立足之地,她这才鬼迷了心想杀害这个孩子,但孩子一直哭,哭声惊醒了我和老爷,那时我们匆匆赶过去,幸好还及时。
不过……孩子毕竟小,在水里咽了两口气,就开始昏迷不醒了,我和老爷找了很多大夫来家中医治,可不知怎么几天后皇城里便流传起孩子夭折的谣言,老爷出于保护我,才没有正面回复那些谣言,而且那时正值翾冉离家失踪,老爷他又要顾着救垂危的孩子,又要四处寻翾冉的下落,我也四面为难,出于自家婢女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自己无意破坏了一个原本完好的家,我真的想过要放弃……”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万俟玥不为所动。
“明日小兰就回家了,等你见到她,自然会相信我说的话,她,很像你师父。”
封岚色认真的神情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万俟玥微微被触动了一下,但眼中的冰冷依旧还未化开。
“如果是真的,为何一开始你们不说?难道不是在心虚?再说孩子要是没有死的话,你们又为什么要向外面的人说孩子已经死了?!”
封岚色挣脱了南宫宸收得紧紧的怀抱,慢慢地走近万俟玥。
她的脸色竟是坦然的。
如此温婉娴静的女子到底暗藏了多少的心机?
万俟玥防备地看住她。
“翾冉失踪了三年,孩子虽已救了回来,但若此时向外人说起孩子,本已平息下来的谣言势必又会四起,我和老爷便想着先抚养孩子,等翾冉回来了再告诉她真相,还她名分,我也不想争什么,毕竟我有愧于她,而我只想好好守着老爷而已……,
可三年后,翾冉是回来了,但她杀了那么多人,已然成了武林的公敌,天天有人上门来讨要翾冉的孩子,那时老爷才迫不得已,召告天下人,孩子早已在当年生病夭折,为了不走漏半点风声,南宫家上上下下的侍从通通换了新的一批,老爷又把孩子改名为南宫兰,为了保护好她,此后她便成了我的女儿,虽对外宣称的是今年她才刚及笄,其实她已经十六岁了,她就是你师父的亲生女儿。”
“不可能,我……不相信……”
万俟玥嘴上虽这么说,但脸上的冰冷明显有了裂痕,正一块一块破碎开来。
封岚色低垂着眸子,一脉浅浅的忧伤。
她接着又缓缓道来:“至于老爷一开始没有说,一是顾虑着秘密会守不住,但我知道他,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翾冉的太多了,如果不是他,翾冉根本不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他……是想借你之手了结了这一切。”
说罢,封岚色抬眸深深地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眉宇深锁的南宫宸。
心中亦是痛苦不堪。
万俟玥怔忡地看着他们俩。
一时什么也分不清了,到底怎样才是真相?
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你要是仍想替你师父报仇,那就动手罢,岚儿刚才没有骗你,她也是受害者,我负了翾冉,同样也伤害了一心为我的岚儿,他们都是无辜的,一切错误因我而起,今天也因我而灭吧。”
南宫宸眼神坚定地对着万俟玥道。
“你这是在逼我!”
万俟玥拽着自己的衣袖,不由地倒退了一步。
假使这是真相,他没有害死师父的女儿,他没有存心抛弃师父,即使他确确实实负了师父,她也不应该……动手杀他……
“我要等明天,见到师父的女儿。”
于是,她下了决心道。
其实她很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要和她爹爹一样,娶了一个女人,那就好好对她,为什么要三心二意再另娶他人?
说的好听,他每一个都爱,难道感情还可以同很多人分享吗?
她承认她很小气,她容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心中还有其他人,所以她简直恨透了这个朝代的三妻四妾!
遇上今天的事,还让她明白了一个新的道理,也许南宫宸说的没有错,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应该看得更重一些。
想起自己以前单纯的想法,心中不免一番苦涩和难过。
夜色清妍,浮云灭没。
冷霜般的月光映照下,竹林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白霜。
风吹起像是一顷雪浪簌簌地起伏着。
林间小路上,有一个人驾马飞速疾驰着,隐约可见身材高挑的背影,显然是一名黑衣打扮的男子。
“吁――”
突然,他身形一滞,急忙勒住飞奔的马。
只见前方倾斜的竹干上俨然卧着一位女子。
体态轻袅,手捻几缕耳鬓间的碎发,身后枕一弯新月,树叶随风吹动,那人儿飘然恍如这林间美艳的女妖。
透着一股子能让人深陷其中的邪气。
下方的男子禁不住心中一动,当下出声道:“你是什么人?”
“自然是倾慕公子之人。”
粉衣女子轻飘飘地落下来。
声音软糯。
脸上赫然带着金褐色的半脸面具,是沧海宫媚酒无疑。
“你知道我是谁?”
男子微微挑眉,锐利逼人的鹰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袅袅而来的女子。
“富甲天下南宫家的长子南宫昊,试问世上哪一个女子不倾慕,不知道的呢。”
媚酒倾城一笑,声音愈发动听惑人。
“这么说你孤身一人在此是在等我。”
南宫昊唇角一勾,说的笃定无疑。
他不由松懈了几分戒心,心想着这么千娇百媚的女子不知面具下该是张怎样颠倒众生的容颜。
想着想着,他松了缰绳,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下马靠近过去。
见他这般举动,媚酒唇边的笑深了几分。
“公子对自己可真有信心。”
南宫昊伸手一揽,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媚酒的纤纤细腰。
他俯身凑近她。
淡淡的体香,甚是诱人。
“好香。”
轻佻地眯起眸子。
他腾出另一只手,作势就要揭开她的面具。
而媚酒适时握住了他的那只手,轻笑道:“公子对女人都是这么着急么?”
“你不想成为我的女人?”
南宫昊有些不悦她的拒绝。
向来都是女人对他前仆后继,他早习惯了将女人玩于股掌之间。
看着他心高傲岸的俊颜,媚酒笑容不改。
“那就请公子猜猜看小女子的心思啊。”
她纤手大胆地抚上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使他看向自己。
脸上传来温温的触感。
南宫昊的心跳像是不自觉地漏掉了一拍。
对上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那眼中好像无端生出了一对柔柔的钩子,钩住了他全部的目光,再也脱离不开去。
这时,他才隐隐有了警觉,可为时已晚。
面具下原本潋滟动人的眸子竟瞬间幻化成了妖魔的眼睛。
暗红双瞳,甚是可怖。
“公子虽是南宫家的长子,可等日后南宫宸垂垂老去,到了分家产的时候,你有多少把握南宫宸还会一如既往对你委以重任?毕竟你只是养子,和南宫家有的也只是抚育之情罢了。”
媚酒朱唇微启,缓缓道来。
南宫昊呆呆地立着,眼瞳涣散,没有了焦距。
可脑海中却是异常“清醒”。
有一个人一直在重复对他说着你只是养子,只是养子……
声音幽远绵长,带着浓浓的引诱,如一个巨大的深渊,在不断迫使他逼近!
这是他的禁忌,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来揭他的伤疤!
但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他控制不住地想他日后的地位,他惶恐昔日他所付出的一切会得不到回报……
“那时,你的妹妹南宫兰才会是南宫家的一家之主,而你会一无是处,如今你一手支撑起的家业都会落到你妹妹手中,在南宫家没了地位,就意味着会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荣华,你说到了那时,还会有多少女子倾慕你,还有多少朋友愿意站在你身边?”
媚酒瞳孔中的红色不断加深。
泛着浓浓的蛊惑,流光溢彩,使她整张脸都妖娆冷艳起来。
南宫昊紧蹙眉头,脸上分明显现了极其不甘,极其愤怨的神色。
“你不要以为你事事为南宫家着想,为了扩展壮大家业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心血就可以摆脱你是养子的事实,记住你是外人,终比不得那个无忧无虑的南宫兰,日后她可以坐享其成,你却绝对不可能。”
“那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改变?!”
南宫昊震颤一记,像是被打击到了。
他愤怒地吼道。
一股无名的力量正在把他推得越来越深,渐渐夺去了他所有的理性。
现在他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怒火和不甘。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做出的成果要拱手让给别人?
难道就是因为他是养子,他不配拥有?
而他依然不知这是陷阱,是包裹着糖衣炮弹的陷阱。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假象罢了。
媚酒似乎很是满意他此刻的表情。
眼波流转间,妩媚不减,妖冶依旧。
紧接着她吐字清晰道:“很简单,杀了南宫宸,让他不能左右你的一切。”
“杀……杀他?真的可以……”
南宫昊愤恨的脸上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似是犹豫不决。
本能的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抗拒。
他不能这么做。
媚酒踮起脚尖,两手扶上他的肩,轻轻地对着他的脖颈间吹了一口气,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似含引诱,一双美目在长长睫毛的遮映下,愈发晶亮魅惑地凝视着他。
如斯美色在前,恐怕没有一人不会动心的吧。
“当然了,只要他死了,世人又不知你是南宫家收养的,以你长子的身份,继承权必然落于你手中,如此,你便能拥有比你现在更多的东西。”
“包括你吗?”
南宫昊反手抓住她皓白的手腕,没有聚焦的眸中跳跃着几许粲亮的光。
“杀了他,你就可以得到我。”
这句话如一道脱离不得的咒语直直地撞入南宫昊的大脑,根深蒂固。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南宫宸,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见一点红光没有任何阻碍地窜入南宫昊的眉心后,媚酒毫无犹豫地挣脱开了他的手,退开。
她的神色瞬间恢复了淡漠。
“去吧,赶回南宫家去。”
低低的声音不似之前的软糯,更像是对人吩咐的口吻。
令人不解的是南宫昊一句也没有反驳,竟真的乖乖转回身,坐上马,朝前方奔驰着离开了。
“他到底是小看了女人,欸,天下男子不都是这样么,温柔乡是英雄冢的这一句话怎么总是记不牢。”
媚酒纤手一抬,双眸微微一阖,再次睁开之时,红光渐渐散去。
双瞳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水光潋滟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傲气。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边伸手顺势摘下了面具。
这时,她唇边的笑容才真实起来。
也只有他,无论自己如何使计,他每一次都会脱离原本她计划好的。
只有他……
罢了,再想也是徒劳,她不能允许自己再感情用事第二次了,一次的失算已经够了。
翌日。
南宫家的大厅。
因为屏退了一干婢女到屋外候着,偌大的厅堂中只余了南宫宸,封岚色和默默啜着一杯暖茶的万俟玥三人。
他们皆沉默着。
周围只有火盆里噼啪噼啪燃着的木炭作响声。
“如果她真是师父的女儿,我见过她后,自然会离开。”
万俟玥打破沉默。
南宫宸和封岚色听此不由一怔。
“我是恨你负了我师父,但你没有做出那样狠心事的话,我没有理由要你偿命,不过我也不会祝福你们俩。”
经过一夜的沉淀后,万俟玥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
不过她却觉得身和心有了从未有过的疲倦。
真的很累了。
等离开京都后,她就回灵瑶山看看师父,如果小黑还是不在,那么她一人再四处去走走,兴许小黑正在某一处等着她去寻它呢。
“你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等会小兰到家后,你们年纪相仿,一起聊聊,她这孩子懂事得紧,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来不多过问我关于她.娘亲的事情,我知道她是怕我伤心,玥儿,有机会你就带着小兰去见见你师父吧,翾冉也一定很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封岚色语气温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