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决定身赴东海,接下来的一整个月便都是在紧密的筹备之中匆匆度过。
好在准备出海船只、挑选随行扈从、采买口粮净水等一应繁琐事宜都是由正巫公一人操办,这才让王诩过得轻松些。若是这些烦人琐事真落在王诩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身上,非得让他弄得鸡毛乱飞不可。
待出海的一切事宜准备妥当之时,已至季春三月时节。
东莱夜邑,齐国入海大江之所在。
春风吹拂着江岸上的杨柳,柳枝纷飞,掀起一片片翠绿色的涟漪。在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江靠岸之处,一座巨大且华丽的楼船横在江水之中。
两道极粗的黝黑铁链从楼船的甲板之上笔直垂下,另一头连着的硕大四爪铁锚深**入江底的泥沙里。这两只四爪铁锚一左一右,将楼船死死的固定在江岸浅滩之上。
显然这样大的楼船并非齐国自己的工匠造出来的。如此之大的一座楼船,只有当年的吴国船匠才能造得出来。应该说在列国之中,只有当年的吴国才能够造出这种可以乘受住海上诸多狂风巨浪的巨船。
时至今日,曾经的吴国已然被越国覆灭,吴国引以为傲的水军大船也被复仇心切的越王一把大火烧得只剩下块块烂帆焦舸。自此之后,列国中理应再无可出海之船才对。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样一座巨大坚固的楼船出现在齐国的江河之中,才令人震惊不已。
此时此刻,站在江岸之上抬头仰视着楼船的王诩就已经被眼前这座楼船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此时正巫公正与王诩并排站在一起,他瞧着王诩脸上的惊讶神情不由得笑了出来,“怎么样,没想到咱们会坐着这样的巨兽出海吧?”
王诩木然点头道:“这样的巨船行于沧海之上,海上的风浪见了它怕是都要躲起来吧。”
在那座巨大的楼船之下,无数将背屈得像海虾一般的苦力正躬行于江岸与楼船之间,不停的向船舱之中搬运着粮食与净水。
待这些东西搬运完,便是一队队扈从排成纵列秩序井然的走上楼船,他们凝神贯注的端立在楼船甲板之上,手中无数利刃森然,又为这座巨大的楼船增添了一种狰狞的气味。
接着便是成群结队的水手拥挤着钻入船舱之中……
正午时分,一应事毕,该是登船出海的时候了。
王诩瞧望四周,发现原本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庄周此时却没了踪影。
王诩不禁焦急道:“庄周这小子呢?这个节骨眼上还到处乱跑。”
正巫公却是抬手一指楼船之上,说道:“年轻人火气太大。你先别着急,看看上面。”
王诩顺着正巫公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楼船的高大桅杆,苍黄色的硕大桅杆上多坐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
阳光之下,庄周伸着懒腰,朝着王诩灿烂的笑着……
伴随着铁链摩擦船舷发出的巨大声响,固定在左右船舷上的两只四爪硕锚从江水之中缓缓升了起来。岸上的纤夫们齐齐用力,将楼船拉离了江边的浅滩岸。楼船入水,瞬间掀起一阵巨浪。船体剧烈的晃动,更是险些将桅杆上的庄周甩下来。
江风吹拂,王诩站在船头,眺望着江水尽头处的青苍瀚海。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始终在不停的将他推向这次东海之行。这股力量来自于何处,他也不清楚。
楼船终于出海了。
它就如同一只水中巨兽般,平稳的沿着大江驶入无垠瀚海之中,向东行去……
……
且不说齐王田因齐在齐王宫中如何期盼着王诩等人带着东海的至宝归来,今日临淄城的相国府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客人姓甚名谁无人知晓,甚至连长相外貌都没人见到。人们只能看见停在相国府后门处的那辆黑帘子朴素马车,推测着客人的来历。
后院之中,邹忌正摆弄着石桌上的茶壶与茶叶。在邹忌的身旁摆放着一个通身黝黑如铁的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色沧桑的半百之人。那人神色平静,目光始终凝聚在邹忌身上。
邹忌极为熟练的捻起些许茶叶投入茶壶之中,又提起一锡壶向茶壶里倾倒热水。
热水肆意冲烫着茶叶子,很快便散发出一丝苦味。
“来,这杯是你的。”邹忌倒出了一杯热茶水,小心递给了身旁之人手中。
坐在轮椅上的那人将茶水放在鼻尖嗅了一嗅,而后将茶水又放回石桌上,说道:“你还是记得我喜欢苦茶水的。”
邹忌一边收拾起石桌上的茶具,一边说道:“墨翟啊墨翟,你从来都享不了这人间的福,就连门下的弟子也要跟着你受苦受罪。”
墨翟却是不以为意,呵呵干笑了几声,说道:“这世间有人享乐,便要有人受罪……”
眼见墨翟又要长篇大论起来,邹忌连忙打断道:“你快别和我说这些墨经了,我二十年前就已经听烦了。”
茶凉了一些,苦意也就更浓了。
墨翟拿起茶杯将杯中苦茶一饮而尽,说道:“费尽心机,几番设计,咱们终于把王诩送去东海了。而且齐王也对田忌生出了猜忌之心,这对你来说这可是一件大好事。稍加设计,你便可将这份猜忌之心无限放大,独揽齐国大权之日指日可待。”
提及此事,邹忌脸上立刻浮现出喜悦之情:“还得多亏你那两个徒弟演得一出好戏,竟将田忌都骗得团团转。”
墨翟道:“禽滑厘与杜赫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有才之辈,将来墨门巨子之位是要在他们二人之中择一人的。”
听闻此语,邹忌奇道:“难道不是传给王诩吗?”
墨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沉默了片刻,邹忌又出言问道:“禽滑厘如今被田忌关押在将军府中,咱们该着手安排将他救出来了。”
墨翟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杜赫会将他救出来的。”
……
船行半日,已至齐国瀚海之上。
船上楼阁中,王诩对坐在面前的荆楚巫医说道:“正巫公,此行还请多多指教。”
正巫公呵呵笑道:“你们老是巫公巫公的叫着,叫的我都有些不习惯了。我还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老朽姓正,名伯桥。”
“正伯侨!敢问您和宋毋忌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宋毋忌的徒弟吗,怎么还会不认识我?”
看着王诩脸上的惊讶,正伯侨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