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翟不二的棺椁被渐渐地埋入土中,张阿大三人的脸上,不易察觉地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嫂子节哀顺变,家中还有急事,我兄弟三人就不多停留了。”
张阿大三人向翟夫人打了声招呼,也没有再搭理别人,转身匆匆走了。
看着张阿大三人远去的背影,李能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特别是那个张阿大,一举一动,总有点眼熟的感觉。但看面容,听说话,自己根本不认识。
此时,安葬仪式全部结束了,除了起灵时张阿大搞的那点波折外,整个安葬过程都很顺利,剩下的事自有翟不二的家人处理,李能几人反倒无事了。
看着在树边沉思的李能,鸡腿先生心中动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产生一丝波动,李能知道有人过来了。忙收回心神,扭头回看,原来是鸡腿先生。便迎了上去,抱拳道:“久闻先生大名,匆忙之间,一直没有机会与先生细聊,望先生谅解。”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你我虽师承不同,但仍属心意同门,要是严格而论,李老弟还长我一辈呢。”
鸡腿先生大大咧咧地一笑,伸手便搭在了李能的双拳上。
李能刚要收拳,咦!自己的双拳竟然被对方粘住,动不了了。心一喜,便知道了鸡腿先生的意思,这是要与自己搭搭手啊。
在心意拳里,也有和太极拳一样的搭手训练。但心意的搭手比太极拳更为凶狠,心意的搭手就是实战,一出手,就要有生死相搏的意识。
心意拳脱胎于枪的初衷,就是为了便于近身搏斗,直接格杀对手。所谓搭手,就是将拳法由一人练拳向二人实战对抗的转化。心意的搭手,可两人,也可三人或多人。在搭手时,同辈之间搭手,是互相喂招训练,隔辈之间搭手,或先学与后学搭手,那就是指点。
这鸡腿先生成名已久,在整个豫西武林,只要一提起鸡腿先生,无人不晓,是大名鼎鼎的存在。自己入门晚,如今鸡腿先生要与自己搭手,既是试探,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指点。
太好了!
李能急忙收敛心神,端正面容,摆出了一副受教的模样。鸡腿先生微微一笑,也没说别的,更没客气,脚下不丁不八,正是自己的成名桩法——寒鸡步。
寒鸡步,也叫鸡腿步,是象形拳法,既取寒鸡独立的稳健,又取鸡两腿相互转换的轻灵。鸡腿先生年轻之时,就连日常行走,都不辍习练鸡腿功夫。鸡腿先生做皮货生意,毛驴驮着皮货在前面走,他踩着鸡步在后面追,等越过了毛驴以后,就再踩着鸡步折回来。时至日久,其鸡腿功夫精妙绝伦,冠盖武林,故人号“鸡腿先生”,其名字反而被人记得少了。
二人一搭手,李能便感觉有点身不由己了。自己的钻裹践三拳毫无着力之处,脚下的鸡腿步竟然是被对方牵着走,还没过几招,自己就已经落了下风。
心中暗叹,这鸡腿先生精研心意数十年,一个搭手,就把心意六合拳的鸡腿、龙身、猴相、熊膀、虎抱头、雷声六法合为了一体“风雷雨”暗隐在了其中。自己原以为心意六合为至刚之拳,无论身体的任何部位,都应该坚如铁,硬如石的。
如今与鸡腿先生这么一搭手,却发现鸡腿先生的身体竟然柔如婴孩儿,鸡腿步轻灵飘逸,手未到,身先至,手脚同进同出,自己的一招一式好像都被封在了中线之外。
“心意搭手,练的其实是步,鸡腿步,也是虚实步,阴阳步,练阴衰阳兴之法。
身为阴,筋骨力为阴,内气内劲为阳,心意的刚猛,不是单纯的筋骨力,是加注内气内劲的刚猛……”
鸡腿先生与李能边搭手,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手脚却越来越快,气劲越来越大,随着气息的交替,隐隐有雷鸣虎啸之声。李能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身处惊涛骇浪之中,被巨大刚猛的浪头裹着,抛起抛落……“啪……”的一声,鸡腿先生突然收住拳势,把李能轻轻一按,气不喘心不慌,说道:“不错不错,你修炼戴家心意拳时日不长,竟已得其中诀窍,能让我出数十招而不倒,心意功夫已经登堂入室了,不出十年,可成大家。我与戴家人颇有渊源,以后若有机会,可去鲁山做客去。”
李能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感激。不敢托大,高兴地说道:“李能有幸,得遇鸡腿先生,今日受教,万分感谢!”
“哈哈,一家人。”
鸡腿先生朗朗一笑,冲着李能一抱拳,施然离去。
翟不二内部的事,自己也不好过多插手,见此间事暂了,李能决定,先回客栈里,与郭老夫子商议一下具体的对策再做打算。
翟不二兄弟二人的身份特殊,与劫镖贼人的关系晦暗不明。李能作为戴家徒弟和镖师,与黑羽队的冲突已经变成死仇,中间夹着个翟不二,处理起来很是尴尬。
而马奎是捕快,大清衙门的爪牙,与黑羽队的叛乱更是你死我活的对立。
这次翟不二邀请李能和马奎参与,主要是因为二人找上门来了,为避免出现更多的误会,也是翟不二刻意为之。但大家都是明白人,做事点到为止就好。
不然也不会在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后,翟不二一直都没有与李能联系。这次也是因为李能找上了门,才道出了其中的一些原委。李能感觉到,翟不二对自己也是说少留多,并没有完全交底。
走在路上,二人感觉,虽然见到了翟不二,事情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对于致远堂,继续往下查吧,好像一切都已经清楚了,不再追查吧,又好像哪里透着不对劲。一切线索,似乎都与致远堂或多或少地有关联。特别是张阿大三个人的出现,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二人边走边聊,走出一片树林,便打算往东边的一条路去。
“那边的人手安排妥当了吗?”
“妥了,三爷。”
“……”
前面,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有人来了,二人对视一眼,又急忙躲回了树林。
一阵脚步发出的沙沙声,坡下,五六个人出现在了二人的视线内。随着来人越来越近,李能和马奎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翟不三!”
“下山虎!”
刚走的张阿大也返了回来。就在二人疑惑间,翟不三几人也已经走进了树林,看样子是奔翟不二的墓去的。
“走,咱们跟上看看。”
二人远远地跟在翟不三几人的身后,又返回了翟家墓地。
此时,林中一片寂静。冷风凄凄,四周松涛阵阵,地上散落的纸币,随风四处乱飞。
翟不二的坟冢,青石透着阴寒,新土透着冷硬,残灰飘浮,青烟缭绕。两三只野狗正围着祭台争抢着上面的祭品,毫不惧人,见有人来,只是抬头凝视了一眼,便又旁若无人地低头抢食去了。
翟不三站在翟不二的坟前,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坟头,半晌没有说一句话,片刻后,转身就走。
看着消失在树林中的几个人,李能和马奎从树后现出身来,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二人对视一眼,又急步追了过去。
二人刚走,坟冢另一侧的树影中,又闪出三人,跟在李能、马奎身后,也疾步追了上去。
冬季的日头落得早,不多时,天色就开始暗了下来。
李能、马奎远远地缀着翟不三几人,暮色中,树影斑驳陆离,前面的人一路向北,脚步匆匆,忽隐忽现。沿途杂草丛生,山道曲折蜿蜒,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二人追到了一座山岗之下,翟不三几个人突然没了踪影。
二人顺着山岗往上看去,一座飞檐高挑的歇山顶建筑,矗立在三十多米高的山顶上。在暮色阳光的映照下,青瓦红墙,反射出了道道红霞,团团光雾。隐隐中,有阵阵鼓声与诵经声,在山谷中回**。
旁边的马奎低声说道:“李师兄,上面是广化寺,咱们现在在寺庙的后山,难道他们进了寺院?”
李能四周观察了一下,没发现其他的山路,低头查看,一行杂乱的脚印隐约可见。脚印周围,一些被折断的杂草枯枝,明显是被刚刚踩踏所致,脚印顺着山岗向上延伸而去。
“有可能,你看,脚印都是新鲜的。走,咱们也从这里上去。”
李能指着脚印,肯定道。
二人展开身法,轻舒猿臂,上下腾挪,几个起落,就上了半山腰。跟在李能身后的三个人,此时也追到了山岗下,仔细查看了一番,指了指正在攀爬山崖的李能二人,也跟在后面向上爬去。
广化寺,瑜伽密教祖庭,僧人不多,却个个是密宗高手。住持照洪长老,大日经、大般若经、瑜伽密宗拳已达到通天彻地的真境之界。这会儿,正是寺里晚课时间,寺内鼓声涤**,禅音灌耳,诵经声响彻寺院内外。
李能和马奎攀上了山顶,这个地方,正是寺庙的后院。二人翻过院墙,里面是寺僧居住十数间厢房。此时,寺僧们都在天王殿内上晚课,院内除了鼓声与诵经声,再没有别人了。二人进来后,沿着厢房的墙壁一间间地查看。
“三爷,你说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当时弟兄们根本就没下死手,这怎么就会一下子没了呢?”
李能、马奎刚拐过一个转角,就听到,从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内,传出了说话声。
“横江蟹,你确定,二爷没了?”翟不三的声音随之传来。
“应该是没了,要是二爷躲在棺材里装死,在我内力灌注下,二爷肯定会有反应的。”一个似乎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横江蟹!
横江蟹什么时候去过翟不二的灵堂,今天露面的只是那个张阿大。
难道……?那张阿大是横江蟹所扮!
躲在窗户下偷听的李能、马奎二人,大吃一惊。李能记得,横江蟹的脸上有很深的一道刀疤,可张阿大的脸上没有刀疤呀。张阿大要真是那刀疤脸横江蟹所扮,那这横江蟹的易容术也太厉害了。
“唉!也许是我们把二爷逼得太紧了。”半晌,屋内一声低叹。
一时,屋内陷入了沉默。
窗下的李能和马奎二人又惊又喜,惊的是翟不三竟然与劫镖贼人走在了一起,恐怕还有同谋的嫌疑。喜的是终于找到了这伙人的踪迹,大家一直以为这帮人跑出了洛阳城,没想到还隐藏在这里。
这些人当真不可小瞧,看来,这三人与广化寺的关系也不简单,能隐匿在这里,绝对不是一般的香客。其身份不能不让二人心中引起疑惑。
“三爷,小侄实在是抱歉,没想到这次过来,给两位叔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特别是还把二爷……”
说话声又响了起来,听话音,应该是那横江蟹在说。
“这个就不要再说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二执意要死心塌地地跟着慕容长空,我们谁也没有办法。还是说说,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吧。致远堂暂时还不能改作洪门香堂,老二一死,致远堂河南分舵的舵主人选,还得报总堂慕容长空确定。
现在我们谁也做不了主,特别是还有一个致远堂十八爷在这里。这个十八爷深得慕容长空的信任,虽然此人并不参与致远堂事务,但也不能小瞧其对慕容长空的影响。
这次没杀掉此人,实在是一大遗憾。大家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再说了,广化寺我们不能久留,待的时间久了,会暴露长老的身份。”
“……”
此时,屋子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似乎在商讨着什么。外面的李能、马奎面面相觑,二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突然,李能感觉后背一阵发冷,似乎有什么盯了过来。轻轻一拍马奎,“走!
轻踩鸡腿步,身形一矮,就隐匿在了黑暗中。
马奎微微一愣,见李能突然消失不见,知道有人来了,一伏身,身如蛇行,也躲了起来。
夜色中,三道黑影如惊魂一瞥,从寺东西两侧的院墙上,几乎同时飘忽而下,略停片刻,便分头向李能二人刚才待的那个厢房,悄无声息地潜了过来。三人都是黑巾蒙面,手里拿着黑乎乎的兵器,眨眼间,便蹑手蹑足地贴到了窗下。三人会合后,其中一人用手指在嘴里一抹,然后轻轻一点,就在窗户纸上捅开了一个小窟窿,随即,就把小半个脸贴了上去。
“谁……!”
屋内突然一声轻喝,偷窥的人一侧脸,就听“噗”的一声,一道寒光穿透窗户纸,紧贴着其脸激射出来。
“哗啦……”一声,屋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紧接着,两把椅子就从屋里飞了出来。
蹭蹭蹭!
翟不三几人紧随其后,先后从屋里跳了出来。
几人抬头观望,空中星光明亮,月儿皎皎,把屋脊房顶照得一片雪白。
院中微风习习,竟然没有半个人影。
“有人来过了!”
其中一个身穿僧衣的老和尚,低头看了看窗户上刚刚被黑衣人捅开的窟窿,沉声说道。几个人又四处查看了一遍,除了窗户纸上的一个窟窿以外,再也找不到有人来过的痕迹了。
“行踪暴露了!”
翟不三几人脸色凝重,退回了厢房。
“该动手了!”
屋内传出了冷冷的一句话。
寺院外,也突然变得冷了起来。
李能和马奎潜出了寺院,二人的心情颇感压抑。一路上,谁也没有过多地说话。
“李师兄,你怎么看?”
路上,马奎打破沉默,试探着问道。
李能也做过深州府衙捕快总教头,心里明白,对马奎来讲,作为洛阳衙门中的捕头,职责所在,发现这样的组织,是必须要报告的。若隐瞒不报,不仅视为同谋,还要株连九族。现在这样问自己,也是有翟不三的因素在内。
沉思片刻,郑重颜色地道:“这帮人,毫无道义可言,为了达到一己之私,劫镖杀人,肆意妄为。若这样的人成了事,对老百姓而言,是祸不是福。与其等其做大做强,不如在其露头时打掉。”
“好!李师兄,那我回去后,就要上报马知县和马老爷子,尽快调动官军缉拿。”
马奎眼神一亮,空旷中,说话声显得格外响亮。
李能点了点头,“行,你那边有了什么决定,尽快告诉我,我全力配合你们。”
一路上的压抑,二人也放松了戒备,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发现,在自己的身后,一直有一个黑影在远远地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