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五台山回来,不知不觉,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来,李能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打理家中生意,就整天磨着方师爷请教易学之道、养心调息之法。一边琢磨、研习释静贤禅师所传的心意六合与禅密功法。
从学武至今,李能的整个身心几乎都醉心于对家传通背拳和方师爷、岳父所传武学的习练。闲暇之余或借贩卖布匹外出之机,求访名师,淬炼功力。
十几年来,李能为了追求高强的武技,一直都处于高度紧张的训练状态中。李能心里清楚,自己虽然集数门拳法于一身,可从没有考虑过拳与拳的融合贯通及内在的关联,只知道武技多了不压身。多年来,就等于在数门武学中往返罢了,距离武学大成乃至神明还遥远得很。这次保定府、五台山的种种经历,李能决定先潜下心来,把这十几年的所学做一个全面系统的总结,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武学之道。
通过一年多的沉淀与总结,李能自己感觉对武术真谛的领悟有了一次突破性的进步。
中华武术,不是单一的肢体运动,更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
中华武术,从修炼层次来讲,可分武技与武道两个层面。这两个层面,既有高低层次的划分,也有相互关联渐次递进的过程,只有这两个层面达到融通自然,后天返先天,才能达到中华武术的最高成就,由大成走向神明,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得一而至归虚之境。
所谓武技,就是战场上临阵杀敌或与对手要分个你死我活时所需要的力量、速度与技巧的叠加。一力降十会,一招制敌定生死,先敌而至,每一项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磨炼与淬炼,这犹如打铁磨刀一样,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可成钢。
中华武术,本来就是源自中华先民的生存与生活中。捕猎、耕种、争斗、治病养生等诸多的日常活动。特别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更是催生、促进了武技的产生与发展。力量大的能战胜力量小的,力量小的要想取得争斗的胜利,就得从技巧方面超越对方;手脚快的,能战胜手脚慢的。经过对无数次争斗经验的总结,中华先民们逐渐地创造出了专门用于争斗捕杀的一系列训练方法和搏杀技术。
最初的武术,本质是一样的,正所谓“一门技,万家拳”。无论有多少不同的拳种门派,归根到底,修炼武术的初衷就是为了争斗搏杀。武术本是杀人技,虽然偏颇,但却是武技的魂。没有了这个魂,与舞何异!
武技成为道,求的是不留痕,没有形,如婴儿取食,自自然然。术是外在的,道是内存的。天有道,地有道,人有道,万事万物均有道,武技当然有武道。武技大成者,首先要求的武道,若进阶而神明,当三道合一以至虚。
时光匆匆,眨眼间,已至道光九年九月。
深州的九月,可谓桃李芬芳。
深州蜜桃,九月熟,十多万株深州桃树,遍布深州二十多个村庄。九月的深州,是桃的海洋。据记载:“深州之桃,饶阳之绣,安平之绢,皆一境之独胜也。”
深州蜜桃,个头硕大、色泽鲜艳、肉质鲜嫩、口味香甜。因含糖量高,汁浓,用刀切开后果汁突出果面而不外溢。故有言深州蜜桃:“刀切不流水,口咬顺嘴流。”
刚摘下时,桃香四溢,而挑摘后,桃香只能存留3 天。
故而来深州贩买蜜桃的各地客商基本都云集在采摘蜜桃的七八天之中。每年的这几天,在深州产桃村子的家家户户,都住满了前来买桃的客商。
这一年,不同于往年,知州张杰于道光三年就任深州知州后,就鼓励桃农们广栽桃树,十万株的桃树,也是他到任后鼓励桃农们陆续栽种起来的。今年大部分都已经到了盛果期,为了助民售桃,广开销路,知州府早已发下榜文:一、于道光九年九月七日、己丑牛年八月初一,在欧阳公祠祭祀欧阳珣公,祭祀三天;
二、祭祀期间,同时举办开桃节,节日首日举办“沐皇恩赛桃大会”,由各村选出本村品质最好的蜜桃参赛,要赛大、赛鲜、赛甜、赛形。选中桃状元的,作为贡品选送京城。
李能从保定府回来后,因方师爷带领的深州护银队在保定府阻贼有功,直隶总督府对知州张杰进行了大大的褒奖。张杰十分高兴,原本是抱着捐银安全送到就好的目的安排的,没想到不仅捐银安全送达,还受到了直隶总督署的褒奖。
张杰高兴之余,一直要延请李能做知州府武术总教习,李能推辞了一年多。最后,实在无法推辞,在方师爷的劝说下,就做了知州府总教习,负责对深州府捕快们的武术教习与训练。
这次祭祀及开桃节,李能带领深州捕快负责地方秩序的维护,方师爷负责全面协调调动。
此时的李能,已过而立之年,剑眉星目之下,貌相沉稳刚毅,精气神内敛,一身的修为又得到了精进。
深州知州府堂内,知州张杰端坐正堂,方师爷侧旁站立。作为礼让,张知州专门给李能在堂下左首安排了一个座位,李能端目而坐。堂下分两侧站立着四地的捕头捕快共计五十多人。
环视了一下堂上众人,知州张杰开口说道:“各位,本府这次主持欧阳公祭祀,开办开桃节,主要是秉承皇恩,造福于民,扬我深州蜜桃之名,宣爱国济民之鸿旨。故而望各位齐心努力,各司其职,助本府办好这次盛会!”
“是,尊府台大人之命!”
众人同声高声应道,李能也站起来,抱拳颔首,点头回应。
“好,下面请师爷安排具体事项。”
张知州看众人气力饱满,非常满意地说道。
欧阳公祠,位于深州城南三十里的坟抬头村北,是为了纪念宋吉州庐陵人、宗宁间进士欧阳珣所建。
欧阳珣,曾任南安军司录和监官知县,后以荐上京师。
当时金兵大举南侵,朝廷准备割让绛、磁、深三州之地以求和。
欧阳珣率人上疏进谏,慷慨陈词:“祖宗之地,寸土不可与人。战败而失地,他日取之理直,不战而割地,他日取之理屈。”但朝廷为奸臣所误,拒不采纳 ,并强以欧阳珣为使,前往深州主持割地事项。
到了深州城下,珣放声恸哭,对守城的官兵说道:“朝廷被奸臣所误,迫吾割地讲和,吾是抱死而来。国难当头,众人精忠报国,坚守勿懈。”金使臣大怒,随即将欧阳珣押到金国的京城,活活地用火烧死了。
深州百姓为了纪念这位为国捐躯的民族英雄,遂在深州的贾城西处为他修了一座衣冠墓以纪念。
明景泰年间,都宪萧启归朝驻真定行台,阅郡志,见载欧阳珣墓,于是作七律诗一首以寓感怀之意,并刻石于墓前。
诗云:
归朝驻节在行台,郡志时时一展开。
见栽吾乡先达事,乃为昔日宰臣摧。
议和大节终难屈,临死丹心誓不回。
遥望深州高冢处,令人感怀重徘徊。
清道光三年,知州张杰到任以后,便详尽地规定了祀祠条例:一、由祠旁赵邢村、贾村西等十六村选人经理祀祠;二、用书院马场地二顷四十六亩地租共二十四千六百文备祭品;三、每年二月春祭,九月秋祭;知州亲往主祭。
己丑牛年八月初一,晨,天微亮,赵邢村和贾西村等十六村村民们在两村乡长老赵头和贾头的带领下就早早地忙碌起来了。有的摆放香炉,有的打扫欧阳公祠周边杂草、杂物,有的维持陆续到来的村民们的秩序,有的摆放供台……每年的祭祀,特别又值白露,祭祀活动不仅是对爱国济民的欧阳珣的纪念,也是祭大禹神、吃龙眼、喝白露茶的日子。这一天,各村的村民们都早早地起来了,穿戴整齐,成群结队地往欧阳公祠走去。
欧阳公祭,对村民们来讲,多年来也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日。特别是知州张杰到任以来,由知州主祭,更增加了祭祀活动的庄重。而且在祭祀期间,正值蜜桃成熟采摘季节,桃农丰收的喜悦给本来严肃的祭祀活动增添了一分喜气,这也许正是欧阳公当初舍生取义的本愿吧。
巳时三刻,知州张杰在李能的护卫下,乘轿带领方师爷和一干捕快衙役出现在了赵邢村路口。为显庄重,张知州下了轿,步行向欧阳公祠走了过来。各村乡绅大户依次分列两旁拱手相迎。
“见过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好!”
“……”
“好!好!”
“各位乡绅好!”
“大家好!”
张知州微笑着点头回应道。
到了欧阳公祠前,在张知州的带领下,大家依次净手、整理衣服,做着祭祀前的准备。
不一会儿,方师爷来到张知州身边,低声说道:“府公,吉时到了,开始吧?”
“好,开始吧。”
方师爷略整衣服,走到祭台右侧,面对台下众人大声宣布:“吉时已到,祭祀开始,奏乐!”
一刹那,鼓乐齐鸣。
随着鼓乐声,方师爷逐一喊道:
“上香!”
“献饭羹!”
“奉茶!”
“……”
“知州张大人宣祭文!”
祭祀活动在知州张杰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数千村民们个个肃穆,怀着对恩人、英雄敬仰的心,在知州张杰的带领下,黑压压的一片,在欧阳公祠前跪了下去。
此时,空中耀眼的晨光也被一层灰色的云遮住了,一股微风刮过,天淋淋的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
看着这景象,李能的双眼开始湿润了起来。心中万分感慨,数百年来,能被老百姓记住的,只有那些真正为老百姓谋福祉的人啊。百姓虽贫,心却是亮的!
祭祀快近尾声时,一个捕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在方师爷耳边说了几句话,方师爷一愣,急忙对知州张杰说道:“东翁,出事了,在北安庄、杜家庄、旧州等几个村有人闹事抢桃,有许多村民被打伤了。”
“噢……”
张知州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师爷,你带着李教习和胡、向二位捕头各带十几个捕快分别去几个闹事的村看看,能劝说平息的就不要动手,这次开桃节涉及深州的名誉和桃农的收入,要尽量大事化小,温和解决。”
“好,东翁!”方师爷应道。
“有什么变故及时报我!”张知州又叮嘱了一句。
“是,东翁!”随即,方师爷便叫上李能安排人手去了。
北安庄村、旧州村和杜家庄村都地处深州镇北,相互为邻。北安庄村紧邻深州镇,其他两村紧邻两条官道。这三个村都盛产苹果、梨和桃,是有名的水果村。
今年的开桃节赛场就设在北安庄村。从欧阳公祠去北安庄村将近30 里,方师爷和李能带着十几个捕快,从官道策马直奔北安庄村查看情况,其他两个村分别由胡捕头和向捕头各带十几个捕快前往处理争端。
官道上,沿途行人众多,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各地买卖水果、蜜桃的商贩和挑担摆摊果农,偶而也有卖吃食的。
走出没多久,就听到沿途的人们纷纷嚷嚷地谈论着抢桃的事。
“听说了吗,村东冯老爹家的桃被抢了。”
“听说了,那可是冯老爹留着参加比赛的桃啊,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个个都是硬手。”
“是啊,老爹的儿子会两手,都被打吐血了。”
“不只北安庄,听说还有好几个村的桃也被抢了,还有的桃树也被砍断了。”
“唉,造孽呀,桃树今年刚刚结果,眼看就要有收成了。”
“这么乱,这比赛还能搞吗?”
“……”
听着村民和往来商贩的议论,李能和方师爷也加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一进村口,就看到在官道上围着四五十号人,在外面基本都是北安庄村的桃农们,从人群之中,不断传来了叫骂声和村民们的喊叫声。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再不放手,小心爷打断你的腿!”
“不许打人!不许打人!”
“太不讲理了,让他们赔钱!赔钱!”
“……”
飞羽和方师爷等人下了马,几个捕快走上前去,冲着人群喊道:“让一让,让一让,李教习和方师爷来了。”
“官府来人了,好啊。”
“师爷来了,师爷,给我们主持公道呀!”
“李教习,这帮人动手打人了,你得给我们做主呀!”
“让一让,让方师爷他们进去!”
村民们边让路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还不时地提醒着拥挤的村民们让路。
李能和方师爷等人进去一看,有七八个壮汉正站在一个商贩老板模样的后面,指着对面五六个桃农叫骂着。其中一个老头正手揪着那个老板模样的人的衣领,两个人正互相拉扯着。老头身后,两个人正搀扶着一个年轻人。地上撒满了被踩烂的鲜桃,有两三棵桃树也被打断了许多树枝,带着桃散落了一地,周边东倒西歪地扔着许多装桃的筐子。
一见方师爷和李能等人进了人群中,那老头撒开手,“扑通”一下,跪在了方师爷和李能面前,哽咽着说道:
“师父,李教习,你们得给我做主呀!这帮人太不讲理了,你们看看,他们不仅打断了桃树,还把我家小子也打伤了。”
李能见状,急忙一步上前,把老头扶了起来。道:“冯老爹,快起来,听师爷来断。”
此时,方师爷手摇折扇,看着那几个人微微一笑,抱拳道:“听各位口音,也是直隶本府之人,吾乃深州府师爷方志远,有什么事和我讲吧。”
那几个人看到来了几个衙门捕快的人,刚才的张狂气势早已收敛了许多。这会儿一看方师爷自报名号,那个为首之人也急忙抱拳作揖,满脸堆笑地说道:“见过师爷,小人们哪敢受师爷大礼,不敢!不敢!”
边说边对身后的那几个大汉们说道:“你们退后,不得对师爷无礼!”
那几个人满脸不忿地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臂,站在了那为首的人的身后。
接着,那为首的人继续对方师爷说道:“师爷,小人是直隶河间府人,姓黄,叫黄有财,这次带了几个随从家人是来深州贩桃子的。您也知道,桃子一旦采摘下来,就不能存放太久。我等多家比较,这次看中了这老冯家的桃,与这老冯头也说好了,看中哪个,进园子自己摘,我等采摘到这几棵树下时,这老冯头就不让我们摘了。这是他们违约在先,不能怪我们。”
“你!你们……”
老冯头气得手指着黄有财几个人半晌才说出话来。
“师爷,冤枉啊,摘桃子时是由我们家人陪着他们摘的。摘这几棵时家人就告诉他们,这几棵是留着参加比赛的,他们不听,非要强摘的。”
就在方师爷和李能听这两拨人各自理论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南传来。没多久,就见一名捕快急匆匆地骑马向这边飞奔过来,好几次,奔马差一点就把路人撞到了。
这名捕快边跑边喊:
“师爷,师爷,出事了!”
眨眼间,骑马的捕快冲到了人群前,一拉缰绳,“吁……”马喘着粗气刚一站定,这捕快就跃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踉踉跄跄地跌撞到方师爷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师爷,不好了,知州被劫了!”
“啊!怎么回事?慢慢说。”
众人大吃一惊,方师爷也看着这捕快吃惊地问道。
捕快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欧阳公祠祭祀结束后,知州大人不放心桃园闹事之事,就带我等去西魏村查看情况。可刚到西魏村边,就被一群外地客商围住了,说要找知州大人申冤评理,当知州大人下轿问询情况时,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打倒我等。
等我们醒来时,知州大人和那群外地客商就都不见了。无奈,我们几个一方面探查知州大人的下落,一方面分别报与师爷和各位捕头。”
“噢!”
方师爷听到这里,眉头紧锁,片刻,突然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仿佛想到了什么。
问道:
“黄有财那帮人哪里去了?”
这时,飞羽等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有财那帮人突然不见了。
其他捕快一看,纷纷在人群中寻找问询,刚才大家的注意力全被知州被劫持的消息吸引住了,包括村民们谁也没注意到,黄有财七八个人就这样突然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胡、向二位捕头也带着其他捕快过来了。一问情况,那些闹事的人突然都纷纷退走了,说不买了。
方师爷看着李能和其他人说:
“派出捕快,四处查探消息,看看这几天有多少从直隶河间地区来的客商,特别是那些闹事的人,总会有蛛丝马迹的。其他人回府衙,这帮人既然没有当场杀人,那他们劫持知州大人就一定有所图谋,他们会给我们送消息的,咱们回去等。至于比赛的事,告诉各地参赛乡长里正,先做好准备,等找到知州大人后再定。”
“好!”
众人纷纷应答,分头行动,李能也跟着方师爷等人暂时骑马向府衙赶去。